十多年后,村口兄妹家。
“小娥,今年生辰想要什么呀,是不是想要——”
不等小娥回话,钱寄良笑着从身后拿出一物。
“一件带牡丹纹样的衣裳?”
小娥没想到之前随口一句艳羡,钱寄良真的送她了,她以为钱寄良双手染上各种染料,只是为了在染坊赚更多钱。
“哇,蓝色的,好精致啊。”
钱寄良有些愧疚“倒不是很精致……我捡的是剩下的料,以后,哥哥和染坊学着,自己想办法做。”
小娥心疼钱寄良的身子,连忙摆手“不用啦,这个很好,我很喜欢,那个,鱼汤做好了……”
“小娥会做鱼汤了?真厉害。”
“我让赵姨教我的,也不是很难。”
钱寄良眼里满是期待,向锅子走去“赶紧让哥哥尝尝。”
钱寄良把锅放在桌当中,两人端着小碗分食,钱寄良仔细把鱼刺都挑了,将自己这碗给小娥,自己拿过小娥那碗。
“鱼刺我虽然挑过了,但吃的时候还是小心些。”
“好。”
见小娥心情不错,钱寄良试探道“小娥,你及笄已有两年,可有心仪的人?”
小娥斩钉截铁“没有。”
“那不然,哥哥替你寻个好人家吧,我各处找找,一定能找到疼你的。”
“我……我不想嫁人,哥哥不是也不想娶吗,哥哥是不是想赶我走了?”
眼见人急得眼眶红起来,钱寄良立时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破嘴,不哭不哭,小娥不哭了啊,哥哥错了,哥哥再也不会催你了。”
话头就此揭过,两人皆是担忧与歉意,直到吃完这顿,两人亦没说什么话,各自回屋了。
梦里大风大浪,小娥的内心纠结,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被声声呼唤唤醒,小娥睁眼就看到床边崭新的绣上鱼纹的蓝色喜服,一只温暖纤细的手递来银簪。
“小娥,我们成亲吧。”
喜服是现找的,与生辰礼那一件同样不合身,都有些大了。
小娥现在才发觉,自己怎会如此愚钝呢,这么多年的相伴,两人之间早就不同了。
从药叶到鱼汤,到草蚱蜢和风筝,又到花环和画作,不知何时开始,钱寄良不再帮她洗浴,不再紧紧抱她哄睡,却不改往日温柔,还年年都送她衣裙和簪钗,送的料子也越来越好,她真的就没有怀疑过,钱寄良也喜欢她。
头上发饰都是这几年钱寄良送给小娥的,银的木的,被阳光一照,小娥看上去就像置身海里的仙子。
邻里粉粉送上粮食与衣物,他们吟唱歌谣,敲锣打鼓,看新人拜天地,拜彼此。
按照奉国习俗,新人成婚三日不可干活,只管甜蜜,可到了第二日,海浪便突然袭来,钱寄良看着自己双脚被淹没,无法动弹了。
他最尊敬的是天,最怕的,也是天。
赶回来的小娥牵起钱寄良的手跃到阶梯上,钱寄良愣愣的,耳中嗡鸣,眼前闪过大哥血肉模糊的躯体,他的魂好似被从前那场天灾勾走,小娥见此,放心地大手一挥设下屏障,然后抱紧钱寄良,一声一声地叫他。
“小良。”
“哥哥。”
“良哥哥。”
钱寄良无意识呢喃道“小娥不怕,哥哥在。”
小娥不断地传输力量,她怕钱寄良撑不下去。
海浪一次大过一次,带走无数痕迹,但再也带不走钱寄良。
钱寄良循着一声声呼唤,他的手回握住小娥。
“我在。”
耕田织布,打猎捕鱼,两人自生下钱致和钱邈就手忙脚乱起来,忙归忙,两人从不吵嘴,也不后悔养育了孩子,他们有了更多的牵绊,这是好事。
凡间一眨眼,孩子们长大了,两人就此依旧携手看日出日落,从满头青丝走到白发苍苍,平淡又满足,不留遗憾。
钱致与县令成婚了,钱邈当了教书先生,姐弟时常回家去看双亲,吃一口双亲亲手做的饭菜。
钱寄良与小娥紧紧挨着彼此,直到他缠绵病榻还仍然在安抚小娥。
这天,小娥紧紧抱住他。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骗了你,其实,我是妖怪。”
“我知道”,钱寄良笑了笑,轻抚小娥的面颊。
小娥感受到钱寄良气息微弱,她衣袖一挥,蓝牡丹纹样落下,白发苍苍的容貌骤然变得年轻艳丽,她小心翼翼问道“好看吗?”
“你什么样都好看”虽已眼盲,但钱寄良的深情毋庸置疑,小娥不论是白发苍苍,还是年轻貌美,他眼中的痴迷都从未改变,他只想着:她不会老,太好了,她不会因为有皱纹而难过了。
小娥拼了命地想挽回钱寄良消逝的命数“我把命给你,好不好?”
“不行,你会消散的……别怕,我只是再入轮回……”
钱寄良的眼睛渐渐暗淡无光,握住小娥的手似坦然松开了。
小娥哭得很小声,生怕惊扰钱寄良,只抱着人默默啜泣。
钱寄良临终那刻,回忆起一切。
他曾在小娥衣物缺口上补了纹样,是一只可爱的老虎。
妖不易生病,小娥便装病,妖不易受伤,小娥就装柔弱,她拙劣的神情和同房时忘记收起的尾巴,钱寄良都看在眼里,忍俊不禁。
他其实都清楚,突然出现救自己于危难又落跑的老虎,突然出现的粘人精小妹妹。
他在门后捂嘴笑那初为人母,面对两个尾巴和耳朵收不回去并且交替着变作小虎的孩子,那副焦头烂额大祸临头的样子,那份小心纯粹的爱,他愿意一同守住这秘密。
小娥带钱寄良离开了家,妖被限制了太多,不可逆转人的命数。
小娥寻寻觅觅,结果耗尽法器和能力也没能留住钱寄良的命。
她累了,她好想他,小娥不悔割开手,血慢慢滴下,那血落在钱寄良心间,也浇了一地。
血在两人身上干涸,稀稀疏疏,却有了效果,她抱起他走向远处。
钱寄良从小就喜欢这片海,哪怕它夺去许多生灵的性命,钱寄良与小娥说过,海浪也会生气的。
她抱他走入海中,眼里重燃一丝希望。
生同衿死同穴又算什么,我要与你永不分离,待我们肉身分散又相融,滋养生灵,你会开心吧?
小娥忆起曾经的画面,满足地闭上了眼,钱寄良的身躯在她记忆中慢慢倒回,七十岁、六十岁、五十岁、四十岁、三十岁、二十岁、十几岁,那时的少男串起贝壳戴在她脖颈。
“你这么好,是我浑身戾气害了你。”
其实小娥大可以在钱寄良未死之时就杀了他,令他永远做伥,但小娥下不去手,小娥问过神明,两人皆会有来世,她不想困住钱寄良,她想与他共白头一次,活了这么久,就奢求一次。
沉入海中的时刻,她胡乱想着,她这个虎妖为什么会喜欢蓝衣。
奉国靠海,以蓝为福。
波光粼粼的海水色布料,是加入了银石与鱼鳞。
将海水穿在身上,新人就会获得健康、美满与幸福,出海可以有先祖庇佑,骗过海中怨怪的眼睛,不会翻船。
虎妖记得这人族小孩儿从小懂事又可爱,不像别家孩子一样闹腾,经常蹲地上画画,还将一种花瓣当颜料画在石头上,她觉得十分惊奇,但又不敢偷拿。
她化作孩童,得到他的照顾,他为她涂抹草药治那早就去不掉的伤疤,为她编草蚱蜢,为她捡花编花环,为她画了无数块的石头画,给她做饼做面吃,给她寻来所有想要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就是越来越离不开他,越来越贪恋他的温柔,想要他的一切关怀。
幼时被同族和神族不断欺负的小虎妖,总觉眼前这个凡人才是神明,他一个回眸,对她的一颦一笑,都能让她奋不顾身。
仅仅一块画得好看的石子就能让她不顾一切。
并非妖的感情纯粹,而是她待这份情,是世间难得的纯粹。
人族常唤女为娥,她便叫小娥吧。
凡人之躯,受妖族鲜血加身,来生便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因为这是来自妖族献上性命的祈祷。
奈何桥畔她寻不到他,他走得太快,已经往生了。
或许,他没想过自己的爱人会这么早下来吧,他希望爱人长命百岁、千岁。
他们想守护彼此的执念太深,这份执念将两人相牵。
虎妖喝下孟婆汤,手上的珠串滑落。
两人在成婚后,钱寄良努力找齐彩色的石块,将石块磨作珠子做成珠串,他拼拼凑凑,还意外捡到一块像纹着星星似的石头。
他花了两年时间做成这珠串,为小娥戴上时,他笑得像个孩子,他对她说:
“我想让你知道,斑斓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众多,但我眼里,唯你珍贵,不求你喜欢这个世间,但求你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