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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一 春去[番外]

周扶桑这一生困苦挣扎,她鲜少反抗,最后一次勇敢,是为自己,为爱人。

周扶桑一觉醒来,身侧空荡荡的。

江峻扬走前留下的永别二字令周扶桑忧虑不已,周扶桑做不了什么,她只能每日翻看两人之前往来的书信。

可家中各处都是江峻扬的身影,她徒劳紧握书信,崭新的信纸写满思念,也无处可去。

“你不能丢下我,你说了永远不会丢下我。”

周扶桑如此默默念叨,她抬头见来人皱眉,关切问道“怎么了秋葵?”

“殿下,那姓许的煞神又来了,轰不走。”

“又来又来,我说了不见,他聋了吗,别放他进来。”

周扶桑试着压下心头烦闷,她怀抱琵琶细细擦拭,忍回眼泪,喃喃自语。

“阿扬,他们喜欢的是我的身份,只有你,只有你是真的爱我,可你在哪儿呢?”

相识的第四年,冬。

周扶桑好说歹说涕泗横流,客向雁终于心软告知,江峻扬现下大概身处南边,其余的就不知了。

客向雁因再次远行而辞别,屋内静下来不到片刻,许又敬缓步而来。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他现在,叫江天秋。”

“你还知道什……你给我滚。”

“你爹活不了几年,待我杀了他,你当我的夫人,亦或是我扶持你。”

“我就是孤老一生,也不会嫁给你,给我滚。”

“望殿下珍重自己的身子,微臣告退。”

烦人的虫鸣和鸟叫中,周扶桑埋怨道“阿扬为什么自己走了,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去见他,我偏要去。”

如此想,周扶桑立时备好银钱,更衣后出门牵起马儿,秋菊和秋葵不敢阻拦。

但别说是城门口,周扶桑连走出家门都没成功。

府门前,周砀坐于马上,他居高临下道“桑儿,奶奶还在等你吃饭。”

周扶桑分不清自己是嘴里还是心底在发苦。

度日如年,秋菊和秋葵被周砀扣下了,周扶桑已放弃逃走。

听说江峻扬入狱,周扶桑焦急又无力,脑中一团乱线,周扶桑觉着,江峻扬定也疲惫得不知今夕何夕,他的生辰就这么过去了,但周扶桑牢牢记得,她记得他的一切,他的温柔,他的喜恶,他待自己的好。

遇见江峻扬之前,周扶桑从来没见到过这般无缘由的好。

大雪消融,春风拂面。

白千宁与江峻扬素有书信来往,她不爱出门不善言辞,遂从未登门,她一直关心亲朋,对江峻扬这个名义上的侄子亦是。

荀元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白千宁,白千宁策马去转告若水,携若水一同去公主府。

得知江峻扬身死,到公主府时,若水跑得毫不顾忌,被后院的门槛绊了一下,边上护卫上前扶起若水,周扶桑便来了。

若水见了周扶桑就挂起泪珠,哽咽道“殿下,郎君他,他……”

周扶桑明白了。

她知道得太晚,一路狂奔至正殿,从江峻扬口中溢出的一地黑血,狠狠倒映进眼底。

她付出真心,她日夜担忧,她不要命地跑,最终只见到无法回应她的死人,江峻扬明明睁着眼看向她,却不理她了,她紧紧抱住江峻扬,头深深埋进江峻扬的颈窝,江峻扬身上几处致命的伤口渗出鲜血,染上她的衣裙。

江峻扬像会预见将来那样,他知道自己死后,周扶桑会随他而去,所以他曾狠下心说“你若跟着我去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躲着你。”

哪有什么下辈子,江峻扬一直觉得人无来生,人的命数不过短短几十载,可周扶桑坚信。

周扶桑倔强地想拒绝,来生她去寻他不就好了,可江峻扬的意愿她从来不忍拒绝。

老天将你赠与我,却不让我们相伴到老。

周扶桑听见周砀再次说道“去,取他首级。”

“你若执意如此,我就撞断自己的头!”

“桑儿,他本就该死,朕已纵容你多次,放过他许多次了。”

“放过?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也叫放过他?分明是赶尽杀绝!”

周扶桑疯疯癫癫去吻江峻扬深色的唇,亲了好几下都不见他有反应,她努力提起嘴角祈求道“你又逗我对不对,我亲你,我一直亲你,你醒来可好?”

江峻扬的身子是温热的,胸腔已不再起伏了。

“他中毒了,解药呢,解药给我!”

寡不敌众,江峻扬被人从她怀里抢走,一步步拖拽。

“你们做什么!”

“不,我不要,不要让他离开我,滚开你们都滚开啊!”

周扶桑浑身是发软又发痛,只得一路跪爬,她还是抢不回人,她愣在原地,望着江峻扬被拖走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趴在砖石上,肺腑冰凉。

他回不来了。

“你们凭什么葬送我的快乐与幸福!”

“为什么连最后的一丝光亮也不留给我,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砀气急败坏道“兔崽子,你的身份是我给的,要不是我不生儿子,轮得到你当公主郡主吗,没有我你连官家小姐也当不上!”

“哈哈……”

“你现在身份不同往日,和离书为父已替你备好,有更好的人求娶你,还不嫌弃你二嫁之身,不是很好吗?”

“我不!我只要他!”

“你个不孝女,他是逆贼,是疯子,他如此折辱你爹,折辱我们周家,你还站在他那边吗!”

“周家?那雪远呢,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兄弟阋墙,牺牲了多少无辜的人,你才是个杀红了眼的疯子,你还我夫君!”

啪地一声,周扶桑脸上发肿,殿宇回荡着声响。

当晚,周扶桑做了一个梦,梦见江峻扬的轻声细语,梦见江峻扬撑着身子拜堂,哪怕额上满是汗水,还记得转头对周扶桑笑。

她又梦见自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夫君的头颅,鲜血淋了她半个身子,她感到无法呼吸,硬生生将自己哭醒。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我恨……我爱你。”

“我对不起你……”

周扶桑的身体每况愈下,日夜垂泪,寝食难安,她恨得咬牙,她想过报仇,奈何仇人是自己的父亲,她想道,自己的确不孝。

她开始有些不分昼夜,总能听见些奇怪的声音,或者有人在喊自己。

风吹乱了披发,大雾蒙蒙,周扶桑回到刚进京那一年。

一路进京,母亲忙碌府中事物,周扶桑得空出门闲逛,难得身旁没有长辈,正乐得自在。

一人急匆匆跑来,那人脚步稳当,周扶桑原是不会被碰到的,偏偏侧身一步,来人措手不及,撞了个满怀,还好那人手快,扶住了周扶桑。

“冒犯了,姑娘,没伤着吧?”

周扶桑抬头,与江峻扬对视的那一眼,直直望进了她的心。

不久,周扶桑受封公主,二人大婚。

烛影摇曳,对着陈旧的磨喝乐,江峻扬笑意吟吟道“喜欢什么料子的磨喝乐?”

“陶做的,你呢?”

“肉做的……”

江峻扬这话一出,两人再无下言,只余红帐和穗子相互拍打。

多年后的一处小屋,夫妻二人在收拾旧物,将一只荷包拿了出来,同江峻扬有八分像的女娃娃看着压箱底却绣工极好的荷包,惊叹道“哇,这是阿娘绣的嘛?”

江峻扬笑道“你娘那手能绣得出来?”

“那会是谁绣的?”

周扶桑向江峻扬轻瞪一眼,低头同孩子说道“是你阿爹绣的哦,他当初可是凭着这一记‘心灵手巧’,把全京的郎君都给比下去了呢。”

“哇,阿爹的手好厉害。”

江峻扬挑眉得意道“那当然。”

周扶桑心底涌上暖意,向江峻扬说道“之后他们还纷纷效仿你绣东西哄姑娘家开心,有些男子呢拉不下脸,那些愿意讨姑娘欢心的在我看来,也都不如你。”

江峻扬更加得意道“左思效岳。”

“阿嚏!”

直到孩子打冷颤,江峻扬自责不已。

“都是我,不该带她出去放风筝的,天越发冷了,得给笑儿添新衣,旧的已经不够厚实了。”

“好,都听你的。”

深夜,江峻扬喊冷,缠着周扶桑做了几回。

折腾一夜,江峻扬闻鸡鸣而起,带回了汤圆。

“你尝尝,猫耳朵似的汤圆。”

“好甜。”

江峻扬喂她吃完整碗汤圆,随后像往常一样帮她梳个发髻。

梳完头发,江峻扬将剪子递给她。

“小桑,帮我看看有没有白发,有的话替我剪了吧。”

周扶桑拿过小剪子认真看,刚挑到一条银丝剪下,银丝突然变作血红,吓得她手一抖松开了发丝和剪子,江峻扬缓缓回头,嘴里不断溢出泛黑的血。

“又是梦啊,我真的再也受不住了。”

周扶桑病重,分不清眼前是真的还是臆想。

这是场挥不去的,做不完的梦,不知美坏,不知真假,房里的利器被尽数收去,门窗钉死,她心存死志也无法了。

有天,一个内侍担心公主再不用饭自己将性命不保,于是偷偷从门缝向周扶桑献上一本书册,道其中或有秘法可使人还阳。

周扶桑废寝忘食地翻看,其间还当真有个法子。

周扶桑起初不甚相信这古术,想了好几天,她还是愿以命换爱人回来,不论最后是一同逝去还是让他回来,并永远记得自己,都是好的。

那个初春,本该万物复苏,周扶桑踏着梳妆台上搭的凳子,在房梁上绑死了披帛。

她永远地睡着了,从未如此安静。

无尽悲意已在催促时间时空。

江峻扬送给周扶桑的东西,永远待在了妆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