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回到家,将自己扔进浴室,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洗漱完毕,她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床头柜上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
是母亲。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先是照例问了几句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然后才切入正题。
“絮絮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母亲顿了顿,“就是你三表舅,你记得吧?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看了一次,也没说清个所以然。你姨婆她们……就想问问,看你在江城,能不能帮忙联系联系,接过来仔细查查?”
林絮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捏着毛巾,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三表舅……她有点模糊的印象,一个嗓门很大的年轻时据说在外面做过小生意的远房亲戚。
她想说,妈,其实现在很多县医院的设备和技术已经很不错了,常规检查完全够用。不如先让表舅在县里做个全面检查,如果真有必要,再来江城也不迟,这样稳妥也少折腾。
一来,她工作刚步入正轨,新总监上任,项目压力倍增,实在分身乏术,很难抽出大段的时间去跑医院陪诊。
二来,那些陈年旧事,像沉在水底的淤泥,轻易不愿搅动。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光景艰难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回娘家走动,姨婆那边的亲戚,眼神里的疏远和隐隐的怜悯,还有三表舅家盖新房摆酒,热闹喧天,却没有通知她们这户“晦气”的孤儿寡母。
人情冷暖,她很小就尝过滋味,如今她有了点出息,在大城市工作了,便成了“血脉亲情”。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林絮知道,母亲夹在中间更不好受。
在老一辈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血脉”是一张无所不能的网,关键时刻就得靠它,拒绝,就是不顾亲情,就是“出息了忘了本”。
争执起来,无非是互相消耗心力,还会在心里会留下疙瘩,也显得她这个女儿不近人情。
她不想这样。
“好,我知道了。”林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温顺,“定好时间把车票发给我吧,我去接你们。”
母亲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絮扔开毛巾,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线柔和的吸顶灯。
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在江城,有份体面的工作,租着独立的房子,但在医疗资源这块,她几乎毫无人脉。
平时自己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在小区旁边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解决,连三甲医院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专家号?那得提前多久抢?托关系?她认识的最有关系的人,恐怕就是温然了。
看,生活总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逃离了旧的泥潭,努力在新的城市建起一座小小的堡垒。
可总有一些来自过去的藤蔓,会顺着电话线,顺着血缘那看不见的纽带,悄然攀爬过来,轻易地探进你的窗口,提醒你背负的东西从未真正卸下。
窗外,江城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发沉的心里。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最终停在“江韵”的名字上,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随即响起江韵元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电视剧的对白:“喂?絮絮?这个点打来,想我啦?”
“江韵,”林絮的声音有些干涩,直接切入正题,“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认识医院的人吗?或者,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她把母亲电话里说的情况大致复述了一遍,语气尽量平静,但其中的无奈和隐约的烦躁,还是没能完全掩藏。
江韵听完,再开口时语气里的轻松玩笑褪去了,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啊……这种事啊。你家那边亲戚?”她对林絮的家庭情况略有耳闻,但具体多深的水,她并不清楚。
不过,老家亲戚进城看病这种事本身,就足以让人头大。
“行,我帮你问问看。”江韵答应得爽快,“我有个表哥好像在卫生系统,还有个大学同学嫁了个医生,我明天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帮帮忙。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啊,现在好医院的专家号都紧俏得很。”
“嗯,我知道,谢谢你。”林絮低声道谢,心里松了口气。
“对了,”江韵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又变得操心起来,“絮啊,那他们来了住哪儿?听你这意思,人应该不少吧?住酒店吗?”
“不知道,”林絮揉了揉眉心,实话实说,“我这里肯定住不下。”
她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自己住都略显局促,根本无法接待可能拖家带口的亲戚。
“肯定得住酒店啊!”江韵立刻说道,“你还得上班呢,让他们住你家,吃喝拉撒都得你操心,万一再有个孩子闹腾,你还活不活了?”
“嗯,”林絮含糊地应着,“到时候再说吧。”
又闲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林絮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什么也没看进去。
身体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工作上的压力,晚上耗尽心力的饭局,老家突然甩过来的麻烦……还有,和温然之间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梳理,只觉得疲惫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快要将她淹没。
时间不会因为人心烦意乱就仁慈地停摆,林絮的日子依旧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这几天,她和温然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虽然这种平衡大概率是因为她最近见到温然的次数很少。
她发现,温然出现在公司的时间似乎很少,大多时候都在外面。
周五下班,她收到了母亲发来的航班信息。
点开,是一长串航班截图。周六上午十点抵达,一行四人:母亲、三表舅夫妇,还有他们刚上小学的小孙子,说是带来大城市见见世面,计划在江城玩一下,周一去医院。
她想问母亲怎么不早点发来呢,时间这么紧订酒店都很贵。
但还是算了,说了有什么用呢,已经定下来了。
林絮站在公司楼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指尖在屏幕上敲下「收到」二字,发送,然后收起手机。周末所有的计划和可能的休息,都随着这两个字一起被发送了出去,泡汤了。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刚走到路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滑到公司门口停下。
后车门打开,温然从车里出来,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敞开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有淡淡的倦色。
“温总。”林絮停下脚步,公式化地打招呼,微微颔首,打算侧身走过。
温然看见她,叫她:“林主管,正好。明天上午九点半,跟我去见‘启明科技’的王总,资料我晚点发你。”
明天?周六?
林絮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人越忙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像约好了一样堆叠上来。
“明天我……有点私事,可能不太方便。”
什么客户非要约在周末?她在心里嘀咕。
温然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这几天几乎连轴转,动用了不少人脉才约到这位关键客户的时间,对方只有周六上午有空。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下属以“私事”为由拒绝,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些急躁:“什么事比见客户还重要?‘启明’是下半年最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之一,这个机会很难得,林絮。”
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上司的威严。
旁边正好有几个准备离开的同事路过,听到动静,不禁放慢了脚步,好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林絮被她这带着火气的质问刺得一怔,随即一股委屈混杂着恼火也冲了上来。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硬邦邦的棱角:“温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是法定休息日。”
“客户还跟你分工作日和周末吗?”温然语气更重了,她上前半步,文件夹在手里捏得有些紧,“林絮,你好歹是部门主管,这点职业素养和灵活性都没有?项目优先级你不明白吗?”
公司门口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对峙的姿态显得有些僵硬。路过同事的视线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窃窃私语几乎能想象出来。
林絮看着温然因为不悦而显得格外冷峻的脸,胸口堵得发闷,她知道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顶头上司争执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明天的茶水间,不,甚至今晚的部门小群,大概就会有绘声绘色的描述了。
所有的疲惫、压力、委屈,最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成喉间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温然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放弃抵抗般的顺从:
“对不起,温总,是我考虑不周。我知道了。”
实在不行,叫母亲她们打车吧。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温然,绕开还站在原地的温然,径直朝着地铁站入口的方向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