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温然后来做梦梦到过最多的场景,干净清爽的林絮,坐在堆满东西的长凳上,抬头亮亮地对她笑。
但在梦里,她想伸手蹭一蹭林絮的脸,一伸手,林絮就消失了,梦就醒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现实漆黑的房间里,对着天花板,空落落的。
回到市中心的公寓,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一同涌了出来。
温言正盘腿窝在客厅宽敞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抱枕,对着电视屏幕傻乐。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姐,你回来啦~”她鼻子很灵,轻轻嗅了嗅,“你喝酒了?”
“嗯,公司聚餐,喝了一点。”温然弯腰换鞋,将大衣顺手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等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温言立刻像只嗅到秘密气息的小动物,悄悄把抱枕挪开,蹭到了温然身边,歪着脑袋,用一种“我已看透一切”的神在在表情打量着她。
温然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妹了,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想从自己这里挖出点八卦来。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瞥了温言一眼:“想说什么?直接点。”
温言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掩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我还没问你呢!上次酒吧那个女孩,林絮,对吧?”她拿眼睛瞥着温然的表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变化,“老实交代,什么关系?嗯?还让我在外面住了一晚酒店。”
温然就知道躲不过。温言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
“前女友。”告诉她也无妨,况且,她也没有人可以说了。
“啥???”温言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被天雷当头劈中的震惊模样,“前……前女友?!你?有前女友?”
她一连串的反问和惊呼,让温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怎么了?”温然睁开眼,故意反问,带了点坏心思地想逗逗她,“我不能有前女友吗?”
“能!当然能!就是……”温言还在消化这个爆炸性信息,“天呐天呐天呐!我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你不会把我灭口吧?”她夸张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双手抱胸。
温然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俩......咋分的手啊?”温言忍不住自己八卦的心,一个大八卦在眼前很难不心动吧。
“秘密,你明天不是还有面试,快洗漱睡觉。”温然点到为止,她不准备透露太多。
温言撇撇嘴,知道温然不想说的时候,嘴巴比保险柜还严,只好悻悻作罢,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温然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往事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投射上来。
和林絮分手后,她像疯了一样想抓住点什么。
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微信发出去,沉入海底,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她甚至去找过江韵,那个她们之间唯一的共同好友,可江韵也只是无奈地摇头,说她也联系不上了。
林絮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得那么彻底,像是从未存在过。
后来,她心死了。
那份为离林絮近一点而精心找好的实习,被她随手丢弃,答应了父母去国外他们家总公司学习工作的安排。
走的那天,机场广播冰冷地重复着航班信息,她站在偌大的候机室里,四周人来人往,她却觉得空得可怕。
她站在机场的候机室给林絮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说她要出国了。
她盯着那行字,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心底最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幻想。
也许林絮会突然出现在候机室的门口,气喘吁吁,对她说“别走”,或者,哪怕只是回她一条消息,她也会立刻撕掉登机牌,转身冲出机场。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直到登机口关闭,直到飞机冲上云霄,直到脚下熟悉的土地缩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她都没有等到林絮的只言片语。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心真的可以“死”。不是疼痛,是一种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然后迅速风化成粉末的虚无。
刚到国外那阵,她固执地开通了昂贵的国际漫游。
手机就放在枕边,夜里有一点震动就会惊醒,抓起来看,却总是垃圾短信。
她怕,怕万一林絮某天想起她,却找不到她了,可林絮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个人,真的就像她青春里的一场幻觉,日出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可供凭吊的痕迹都没留下。
于是,她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押注在工作和学习上,吸收知识,熟悉业务,参与管理,迅速成长为公司里让人侧目的新锐,也成了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
她也尝试过新的生活。
交了谈得来的朋友,偶尔一起去旅行,去看极光,去滑雪,甚至去玩命般的蹦极。
在极高的地方纵身一跃时,风声呼啸灌满耳朵,失重的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就在那样极致的感官刺激中,一个念头还是会不合时宜地钻进来:如果是林絮,她会害怕吗?
她吃到惊艳的美食,会下意识想:这个口味,林絮会不会喜欢?
住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灯火的酒店顶层,会望着窗外发呆:如果林絮也在这里,她会觉得这夜景好看吗?
她是一个带着旧地图的旅人,试图探索崭新的世界。
她把自己的世界装饰得越热闹繁华,那份蚀骨的思念就越是无处躲藏,在每一个喧嚣散尽的寂静时刻,变本加厉地反噬回来。
所以,当公司决定调任一位总监回国,负责开拓新的市场板块,她在分公司的员工名单里看到了林絮,她已经变成了主管。
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失态的速度,她敲开了父亲办公室的门请求调令。
胸腔里那颗死寂了太久的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频率,重新疯狂跳动起来。
她不是抱着破镜重圆的天真幻想回去的,那次便利店的遇见也在她意料之外。
两年的空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错过了林絮如何从刚毕业的实习生摸爬滚打成独当一面的主管,错过了她如何与江韵恢复了联系,错过了她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每一个咬牙坚持或悄然脆弱的瞬间。
林絮没有给她留一丝窥探的缝隙,将她彻底隔绝在了她的生活之外。
她回去,更像是一个执拗的仪式。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当年那个爱她、依赖她,仿佛全世界只有她最重要的女孩,为何能如此决绝地将她抛弃的答案。
回国后,她其实并未做好任何直面林絮的准备,那天突然在便利店碰到林絮,她以为是缘分,可是林絮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瞳孔里清晰的惊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那一刻,温然几乎想冲口而出: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林絮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可是后来她把醉酒的林絮带回家,那场由酒精点燃的失控纠缠,温然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未真正熄灭。
那不仅仅是**,那是被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渴求。
温然靠在床头,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散发出有些刺眼的光。
她点开置顶的工作群,找到林絮的头像,点开。
头像是傍晚天空下一片模糊的云絮剪影,昵称是简洁的拼音缩写,不是她大学时候用的那个了,果然,连微信号都换了。
她的拇指轻轻点开朋友圈,屏幕短暂地加载了一下,随即出现一道因为没有添加好友而显示的白线。
像一道大门,把她隔绝在外面。
她看着下面[添加到通讯录]几个字,点进去,验证申请的页面弹出。
光标在空白栏里闪烁,等待着输入一个“理由”。
理由?
她该写什么?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却敲不下一个字。
反复退出又进来,最后放弃。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的自嘲。
原来,到了这一步。
连成为她的好友,都需要找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