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久，一辆黑色迈巴赫在餐厅门口稳稳停下，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润泽的光。
“上车吧。”温然先一步走在前面，姿态自然地拉开了宽敞的后车门，侧身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絮，示意她上车。
“谢谢。”林絮低声道谢，弯腰坐进了柔软而微凉的真皮座椅里。
温然关好她这一侧的车门，绕到另一边，拉开门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皮革与车载香氛的冷淡气味，与外面喧嚣的烟火气彻底隔绝。
司机是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确认两人坐稳后，车辆平稳地启动。
“地址？”温然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林絮报出了小区名字，温然向司机重复了一遍，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和加速的突兀。
林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光滑的缝线，心里想起江韵曾对这类车的评价——
“一股钱的味道，咱俩打一辈子工都未必买得起一个轮胎的。”
此刻身临其境，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差距。
这种感觉她大学时候和温然谈恋爱就感受过，那时候她说，温然生来就是要坐这种车的。
沉默在蔓延。
林絮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尴尬“温总，刚刚您说项目上还有什么问题需要确认？”
“没有。”她没有看林絮，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
“那……？”林絮怔住，微微蹙眉转过头。
车子正驶过一段繁华路段，两旁商铺的霓虹和路灯的光束透过深色车窗，快速地在温然脸上掠过、变幻。
她一半脸隐在昏暗里，另一半脸被短暂照亮，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在斑驳的光影切割下，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送你回家。”温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些许疲惫。
林絮心头一跳“太麻烦了，我其实可以自己打车的，很方便……”
“陈灿可以送你，”温然猛地转过头，截断了她的话。
车厢内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她眼底的全部情绪，但那陡然提高的音调，泄露了被压抑的起伏，“任何人都可以送你，就我不行，对吗？”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带着赌气般的质问，和酒局上游刃有余的温然相去甚远。
“不是这个意思。”林絮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手指蜷缩起来“对不起，温总。”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好像无论她怎么做，在这个人面前，总是错的，总是会不小心触碰到某个敏感的开关，将平静的水面搅得一团糟。
她处理不好了。
她真的处理不好和温然的关系了，无论是以旧情人的身份，还是以上下属的身份。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辆平稳地停在了林絮小区楼下，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斑驳的墙面和乱停的电动车。
“谢谢温总，麻烦您了。”林絮低声说完，拉开车门，夜晚的冷空气瞬间涌入，让她瑟缩了一下。
她弯腰下车，关门前，又朝车内的温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驾驶座，对着司机也礼貌地说了一句：“师傅，谢谢，再见。”
司机僵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掠过明显的惊讶和局促，大概没料到林絮会特意跟他道别。他声音不大地回了句：“不客气，慢走。”
林絮关上车门，转身快步走进了单元门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温然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她就静静地坐在后座，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凝视着林絮身影消失的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路灯的光晕在那里显得格外微弱，什么也照不亮。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来自酒精，更来自心底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和林絮正常地、平静地说话了，每一次尝试，似乎都以某种别扭的隔阂收场。
她很无力。
面对林絮，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对着一团蓬松的棉花挥拳。
你用尽全力，它无声地凹陷下去，吸收你所有的情绪和力道，然后在你收回手时，又缓慢地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絮可以和同事闲聊，可以和江韵插科打诨，甚至可以对那个明显有好感的陈灿，维持着一种客气放松的距离。
可一旦面对她温然，林絮就像换了一个人。那种不自觉的紧绷，小心翼翼的措辞，随时准备退缩的姿态，都让温然感到一种被无形推开的刺痛。
刚才在餐厅门口，看到陈灿靠近林絮，听到他说要送她回家，而林絮并没有拒绝时——
温然承认，那一刻，混合着酒精、占有欲和长久积压的不甘的情绪，轻易地冲垮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得体。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了过去，用工作当作借口，截断了那场可能发生的“顺路”。
带她走，然后呢？
她们依旧被困在泥淖里，谁也没有找到走出去的路，或者说，谁也没有勇气真正去开辟一条新路。
“温总，是回公寓吗？”前方，司机谨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然收回视线，闭上有些发涩的眼睛。
“嗯，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第一次遇到林絮，是在大二，一个燥热未散的初秋下午。
她们不是一个专业，甚至不是同一栋宿舍楼，本该毫无交集。只因为一门体育选修课——篮球课。
温然记得很清楚，那是在抢课系统开放的那个中午，她正巧下楼取外卖，错过了宿舍群里疯狂刷屏的“@全体成员快抢羽毛球课！！！手慢无！！！”的消息。
等她拎着外卖慢悠悠回到寝室，系统已经关闭，她被随机发配到了人数没满的篮球课，宿舍其他三个姑娘都如愿以偿去了轻松愉快的羽毛球班。
于是，在这个陌生的篮球课上，除了零星几个同班但不算熟的男生，她举目四望，全是陌生面孔。
第一节课，体育老师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简单讲了本学期安排和期末考核内容，便招呼几个高个子男生去器材室搬来了两筐磨损不一的旧篮球。
“一人拿一个，先自己找篮筐，找找手感！”老师大手一挥，同学们哄笑着涌上去挑球。
温然也拿了一个，指尖触感粗糙，橡胶味混合着尘土气，她抱着球，环顾偌大的体育场，视线所及，每一个篮筐下都迅速聚集起三五成群的人，大多是原本就相熟的同班或室友，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温然性格开朗，其实很容易融入新环境，但那一刻，看着那些已然形成的牢固小团体，她忽然生出一种懒怠。
阳光透过高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汗水的味道，闷热喧嚣。
她不想刻意凑过去，于是抱着球，转身朝场边放包和杂物的长凳走去，想看一眼手机，打发掉这无聊的时间。
长凳上零零散散放着几个书包和水杯，她的背包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也抱着一个篮球，正微微仰着头，看着走过来的温然，阳光恰好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然脚步顿了一下。
女孩很好看，不是那种具有冲击力的明艳，而是一种干净的清秀。
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纯白色短袖，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下身是条略显宽大的黑色运动裤，衬得脚踝格外纤细。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梢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你也一个人吗？”
女孩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试探。
温然弯腰拿起自己背包旁边的手机，闻言直起身，看向她，点了点头：“嗯。”
“我也是，我叫林絮，柳絮的絮，”女孩因为这个发现而放松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室友她们都跑去健美操了。选课的时候我网卡了，刷新完就只剩这个和……嗯，好像还有个铅球？没得选。”她耸了耸肩，带着点无奈的幽默感，“你呢？也是被发配来的？要不要一起？还有一整个学期得熬呢。”
她说着，拍了拍身侧篮球，发出闷闷的“嘭嘭”声，眼睛亮亮地看着温然，等待她的回答。
温然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落单和闷热而生的烦闷，奇异地消散了，她也朝女孩笑一下。
“好，温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