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站在原地，看着林絮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铁站的人流中，刚才那股骤然升起的火气，在林絮那句迅速道歉后，并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心口。
她刚刚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回到空旷的办公室，她将文件夹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些烦躁地解开西装外套最上面的扣子，坐进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半晌，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添加她看了几天的林絮的微信。
几乎是立刻，手机轻轻一震。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系统提示弹出，林絮同意了。
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她先前说了要同步客户资料。
林絮没有主动说话。大概在等，等她的“客户资料”。
温然的手指悬在屏幕键盘上方，她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温然闭了闭眼，删掉了所有斟酌过的关于工作的开场白：
[对不起，刚刚太着急了，态度不太好。]
对面的状态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很久，断断续续，好像也在反复斟酌。
终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没关系温总，是我工作不到位。客户资料麻烦您同步一下。]
礼貌，周全，将她的道歉轻飘飘地拨开，重新拉回到纯粹的工作轨道上。
温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点开文件传输，将“启明科技”的相关资料发了过去。
几乎同时，对面回复：
[谢谢温总。]
又是“温总”。
温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
[叫温然吧。]
消息发送出去，对面“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去。
没有再回复。
温然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才按熄手机，拿起外套和包，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公寓，晚餐是温言叫的外卖，摆了一桌子，但温然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姐，你咋了？”温言咬着筷子，歪头观察她，“魂不守舍的，菜都不香了？”
温然回过神，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今天……在公司门口，训了林絮几句。”
“林絮姐？”温言眼睛一亮，随即意识到重点，“她是你员工？”
“嗯。”
“我去！”温言差点被呛到，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瞬间上演了八百集职场情感大戏。
前女友变下属？！
怪不得她姐在国外待得好好的，突然火急火燎要回国！
“姐，你这是……”她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蓄谋已久，打算破镜重圆啊？”
“不是。我吃饱了。”说着，便放下了根本没吃几口的碗筷。
温言才不信她这套，她这个姐姐，越是嘴硬，越是心里有事。
她也不追问，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开始分析：“我不管你是不是要重圆啊。但姐，我觉得你在公司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训人，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对。”
温然抬眼看向她。
“你看啊，”温言掰着手指头，“第一，伤自尊。第二，万一人家真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私事呢？你这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输出，不就成那种不通人情、只知道压榨的冷酷资本家了嘛！”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自己是个资深职场伦理专家。
温然听着，没有反驳。
万一林絮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有些懊恼，不再管还在自顾自演说的温言，拿着手机回房间。
[今天下午在公司门口，我的态度确实不对，说话太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真的不好意思。]
她斟酌再三，给林絮发了消息。
等了几秒，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或许林絮在忙，没看到。
她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条：
[你明天是不是真的有事？如果实在不方便，我可以安排其他人跟我去对接。]
心跳有些失序，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林絮在做什么？吃饭吗？和江韵一起？还是一个人？吃的什么？
思绪正不受控制地飘远，掌心的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她立刻低头。
隔了这么久，回复依旧简短，甚至没有接她道歉的话头，直接落回工作：
[没事，温总。客户重要，还是我去吧。]
依旧是“温总”。
温然没有再继续追问，再问下去，不礼貌了。
[好。明早九点半，公司楼下汇合。资料今晚熟悉一下。]
[收到。]
对话就此终止。
城市另一头，林絮结束与母亲的通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电话里，母亲听她说周末临时有重要工作，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反而连连叮嘱她以工作为重，注意身体，他们会自己打车，让她千万别担心。
母亲的体谅让林絮心里稍稍松快，却又平添了一丝愧疚。
她只能说好，等忙完看时间，尽量赶回去陪他们吃午饭。
第二天一早，镜子里的脸写着明显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力遮盖，也依然透出隐约的痕迹，她仔细地用遮瑕膏涂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片暗沉不那么刺眼，才匆匆出门。
与“启明科技”章总的会面比预想中顺利。
对方思路清晰，对行业理解深刻，对她们提出的项目构想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几次关键提问都切中要害，也给予了积极的反馈。
温然全程主导，言谈举止专业从容，林絮则负责补充细节和数据支撑，两人配合虽谈不上默契无间，倒也平稳流畅。
会谈结束时已近正午，章总婉拒了共进午餐的邀请，称另有安排，便先行离去。
送走客户，咖啡厅门口便只剩下温然和林絮两人，周末午间的阳光有些晃眼，街边人来人往，她们之间的空气却莫名有些凝滞。
“要不……一起吃个午饭？”温然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工作时温和一些。
“不了，我也有事。”话一出口，林絮才觉得这拒绝来得太快太生硬，听起来就像是不想和她同桌而食的敷衍借口。
果然，温然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眼神让林絮有些不自在。
她抿了抿唇，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我妈，还有几个亲戚，今天来江城了。我中午得带他们吃饭。”
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所以你昨天说有事，是因为阿姨来了？”
“嗯。”林絮点头。
“后来我问你，你怎么不说呢？”温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点被她自己忽略掉的介意。
“没事，”林絮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街对面，“他们上午才到，我让他们先在家里等着了。”她没提接机的事。
“哦。”温然应了一声，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林絮正想说“那我先打车走了”，话未出口，温然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随意？
“能带我一起吗？”温然看着她，眼神平静，“我没饭吃。”
林絮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堂堂总监，会没饭吃？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她瞥了温然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上司主动提出要一起去，作为下属，似乎没有立场拒绝。
况且，温然是见过她母亲的，在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好。”林絮最终还是点了头，带着点试探，“那……走吧？”
“坐我车。”温然利落地决定，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回去。
然后走向停在一旁的车，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林絮绕到副驾坐好，系上安全带，车内有着淡淡的，温然身上的香水味。
“上次那个地址？”
“嗯。”
咖啡店离林絮租住的小区不算远，周末午间路况尚可，温然的车很快便稳稳地停在了林絮家楼下一个略显逼仄的停车位里。
引擎熄火，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林絮低着头，手指抠着安全带的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要上去吗？还是……我去叫他们下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让温然在楼下等着？似乎更奇怪，跟司机一样。
温然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闻言侧过头看她，神色平静：“上去吧。”
“……哦。”林絮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她确实搞不懂温然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一同下车，温然锁好车，跟在林絮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小区算不上崭新，外墙有些岁月的痕迹，绿化稀疏，安保似乎形同虚设，她的车开进来毫无阻碍。
但基本的设施还算齐全，单元门禁、电梯都有，楼道虽然狭窄，墙面也贴了瓷砖，还算干净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