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宇宙大将军侯景坐在一艘巨船之上,环望四周战船密集,联旗千里波澜壮阔,堪比气吞山河。
因功升职的轻车将军任约逢迎讨好行礼说道:“遥想昔年赤壁之战,曹操所率船只数量不过如此。”
但是宇宙大将军侯景勃然变色生气说道:“正因此战大败,方令曹操痛失一统天下千载良机,三分天下抱憾终生。小儿竟然诟谇咒骂本大将军此战不利!”
轻车将军任约吓得面无血色惊恐万分,立即双膝跪地磕头行礼道:“小人妄下雌黄六说白道,望请大将军宽宥见谅!”
宇宙大将军侯景气愤摆手道:“带领兵卒五千,驻守赤沙亭。若是胆敢延误大军粮草,重罚无赦!”
轻车将军任约虽然再想辩解几句,力求留在侯景身旁再立战功,可以迁升更好官职,但又担心事则其反,让侯景误认为自己不愿意接受任命押运粮草远离战场。权衡利弊斟酌再三,还是应以大局为重,日后寻求机缘博取侯景欢心。想到这里,轻车将军任约恭敬行礼退下离去。
宇宙大将军侯景先是生气地瞪了一眼轻车将军任约离去背影,后又长叹一声悲伤说道:“纵然本大将军之才堪比曹操,媲美司马懿,却无五虎上将,以及天子骄子。”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急忙劝解说道:“六公子和七公子虽然年幼,但却聪慧过人,他日定成大器。”
宇宙大将军侯景苦涩一笑摇头说道:“淹儿没儿未满周岁,待其成材何年何月?”
话音未落,不远处划过一叶扁舟,舟上一人伫立喊道:“在下乃是左光禄大夫索超世,速去传信告知大将军。”兵卒不敢怠慢,急忙快速离去。
少间片时,一名兵卒迅速返回,将左光禄大夫索超世以及侯子鉴拉到大船之上。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宇宙大将军侯景面前行礼说道:“大将军。”
宇宙大将军侯景放下手中茶杯,虽已猜到结果,但又心有不甘地询问道:“结果如何?”
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如实回道:“高澄被杀,其二弟高洋不但继承齐王之位,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终结东魏,自立称帝国号为‘齐’。”他还没有说完。
宇宙大将军侯景怒火中烧大发雷霆道:“膏粱竖子,无非凭借其父所创基业,年仅二旬便已称孤道寡!”
在场众人诚惶诚恐提心吊胆。就在这时,宇宙大将军侯景留意到站立一旁鹄立久望的侯子鉴,不悦质问道:“尔乃何人?竟敢直视本大将军!”
侯子鉴快步上前双膝跪地,磕头行礼恭敬说道:“小侄侯子鉴拜见叔父。”
宇宙大将军侯景俯身低头仔细察看侯子鉴,而后故意试探问道:“背上黑痣是否健在?”
侯子鉴摇头说道:“叔父乃贵人也,忘却琐事亦在情理之中。小侄后背从未长过黑痣,倒是左手掌心存有一颗。”说着抬起左手,只见掌心中央果有一颗米粒大小黑色活痣。
宇宙大将军侯景凝视不言,反而侯子鉴夸夸其谈笑着继续说道:“叔父可还记得昔年村内来有一位能掐会算江湖术士,言说小侄日后定能大贵位极人臣。母亲……”他还没有说完。
宇宙大将军侯景怒气冲冲愤愤不平阻拦说道:“本大将军岂能忘怀?当年我曾恳求你母出钱,让那术士算我日后如何?可恨你母挖苦讥讽道‘屋无片瓦,亦无良田之人,能为何人?能成何事?’且将手中抹布扔到我身!”言说至此,宇宙大将军侯景怒目切齿令人发指。
子侄侯子鉴坦然失色寒毛卓竖,磕头不止哀求说道:“望请叔父海涵恕罪!昔年家母有眼无瞳目不大睹,着实叔父已有今日荣光!况且那时家中着实轹釜待炊甑中生尘。母亲只因无钱久疾不医撒手人寰!”提及伤心处,子侄侯子鉴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宇宙大将军侯景双眉紧锁,心中暗自说道:“长子侯和已死,遗留北齐四子吉凶难料福祸不知,六子七子亦又乃是襁褓孩提。身边虽有两位异兄鼎力相助,亦有谋臣能士左右扶持,但却终究与己非是血亲,难保日后心存异念谋反叛逆。
而这侯子鉴终究与我存有血亲,且已父母双亡亲眷凋零,唯有倚靠仰赖本大将军权势,方能富贵荣华天长地久。我二人乃各取所需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之?”
想到这里,宇宙大将军侯景由阴转晴,上前几步亲自俯身扶起子侄侯子鉴,软言慰语道:“往事随风,前尘尽散。即日起,你便是威武将军,跟随叔父共创大业。”
子侄侯子鉴与侯景如出一辙,乃索求无度欲壑难平之人。闻听侯景进封自己仅是威武将军,心存不满负气暗自说道:“叔父侯景自封己为宇宙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对我这般悭吝小气,封一七品官职。昔年汉高祖刘邦纵然甚是不喜大哥刘伯之妻早年间寡待薄情,可却建国之后依旧册封兄长刘伯之子刘信为刮羹侯。虽然此封号是讥讽长嫂当年敲锅示意刘邦及其朋友锅内无饭尽早离去,但是终究乃是侯爵之位。足以见得,侯景锱铢必较瘠人肥己。”
但因自己人地两生初来乍到,只好隐藏这份不满抱怨,惺惺作态拜行大礼道:“多谢叔父垂怜疼爱,侄儿定当瞻予马首奉命唯谨。”
宇宙大将军侯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对左光禄大夫索超世吩咐说道:“陪同侯将军下去,妥善安排衣食起居。”左光禄大夫索超世行礼称是,与威武将军侯子鉴躬身离去。
站立一旁的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注视侯子鉴离去背影,心中暗自说道:“侯景对其心意众目昭彰一望而知,纵然我与郭元建立下不世之功,终究难与其族人血亲相提并论。”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愁眉锁眼黯然神伤。
不多一时,宇宙大将军侯景带领众人来到巴陵,见其四周被水环绕,城墙更是高耸入云坚不可摧。
宇宙大将军侯景站在甲板之上抬头仰望巴陵,不禁称赞道:“难怪夏商时期,巴陵岳阳被称为‘云梦之野,三苗之地’,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随后转身对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命令道:“传令下去,组成四队同时进攻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诧异问道:“不分主次,同时进攻?”
宇宙大将军侯景点头确认道:“若是敌我双方兵力相当,自然需分主次有序进行。然今我军人数数倍于敌军,故而无所顾忌勇往直前。再者,四座城门同时遭受攻击,城内守军必须分兵四处阻挡抵抗,其力量也被分化削弱。”
大哥骠骑将军宋子仙行礼称是,谨遵命令着手安排。
片刻之后,巴陵城外杀声四起震耳欲聋,数之不尽的大船小舟汇集在城下,也有众多兵卒攀登城墙打算袭击强攻。
宜州刺史王琳心急如焚踧踖行礼焦灼说道:“叛军近在咫尺迫在眉睫,当务之急刻不容缓。望请将军速速应对保全巴陵!”
领军将军王僧辩先是环视城外战况,计上心头指挥若定道:“大人放心,侯景虽然征战沙场几十载,但却皆在北方陆地。因此这场水战,我军必胜无疑。”宜州刺史王琳仍然惶惶不安,但又见其成竹于胸胜券在握只好再次行礼说道:“一切有劳将军尽力费心。”
领军将军王僧辩先是向其还礼,随后侧身对心腹爱将武猛将军胡僧佑吩咐说道:“以火反攻。”
武猛将军胡僧佑自幼追随白袍将军陈庆之,颇为通晓计谋巧战,因此心领神会行礼称是恭敬退出。
与此同时,宇宙大将军侯景悠然自得心旷神怡地坐在大船胡椅之上,一边品尝美酒一边含笑遥望战局状况,俨然一副瓮中捉鳖十拿九稳之状。
突然,众多大梁兵卒在巴陵城墙上将各种油水宛若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这些油水浮在水面上,并且迅速蔓延扩散。随之亦有成千上万带火雕翎箭从天而降,这些雕翎箭或是射死射伤侯景兵卒,更或落在水面点燃浮油。刹那间熊熊烈火焮天铄地,刮刮杂杂极猛炽盛。
宇宙大将军侯景吓得从座而起,快步上前仔细察看。因为此前自己下令众兵围攻巴陵,致使城下大船小舟密不容针,无法顺畅通行。现今加之大火奇袭,令这些号称二十万英勇将士在此刻土崩瓦解落花流水,丢盔卸甲四处逃亡,已然一败如水溃不成军。
宇宙大将军侯景面如白纸,豆大汗珠从额头处滚落下来,但他强装镇定指挥说道:“切莫慌乱,有序撤离。”
可是其手下兵卒绝大多数乃是大梁奴隶农民,亦又并非久经沙场,故而无有一人从其言语。宇宙大将军侯景愤怒地拔出腰间宝剑,气急败坏怒火万丈地叫喊道:“无视军规者,斩立决!杀无赦!”
话音未落,站立一旁的右光禄大夫王伟立即快步上前行礼说道:“法不责众,恳请大将军息怒。”
宇宙大将军侯景虽已怒发冲冠,但却仍存理智分析思考,他心中暗自说道:“此战惨败,折损兵卒七万有余。但若果真严刑峻法,恐怕所剩兵卒皆会离我而去逃往他处。届时无需王僧辩重兵围剿,都城建康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宇宙大将军侯景先是对右光禄大夫王伟吩咐说道:“命你在此了结残局。”
右光禄大夫王伟喜从天降强忍笑颜地行礼称是,因为以往类似此事皆由侯景两位异兄处置解决,但是这次竟然无视骠骑将军宋子仙交由自己处理,已然表明在侯景内心中,自己所处位置超越两位异兄。
与此同时,骠骑将军宋子仙嗒焉自丧低首下心,怏怏不乐萎靡不振。
宜州刺史王琳看到侯景大军溃败逃亡,喜笑颜开称赞道:“将军可与白袍将军相媲美!”领军将军王僧辩洋洋得意笑而不语。宜州刺史王琳亦又开口询问道:“将军何不乘胜追击,将侯景等人一举歼灭?”
领军将军王僧辩立即摇头说道:“万万不可。一则,穷寇莫追,围城必阙。二来,城内兵卒稀少,不能冒然出城正面迎敌。”
宜州刺史王琳频频点头,再次恭敬行礼说道:“言之有理,一切听从将军安排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