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可醒来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缕白的挂在头皮上,风一吹就飘。月璃每天早晨给他梳头,梳子一梳,带下来一缕,她也不说话,悄悄攥在手心里,趁云逸尘不注意扔到灶膛里烧了。云逸尘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手指上的裂口结不了痂。缠着布条,布条天天换,天天渗血。月璃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疼,是控制不住。月璃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能看见里头的骨头。她的手也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白天还好,太阳大,能看清个大概。一到晚上,月亮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走路要扶着墙,不然就会撞到门框上。沈青山在院子里拴了根绳子,从屋门牵到枣树下,又从枣树下牵到茅房。云逸尘摸着绳子走,摔过两回,后来就不摔了。
师父看他这样,坐在枣树下,一天没说话。老和尚拄着双拐站在他旁边,念了一天的佛。月璃端饭给师父,师父摇头,不接。月璃端饭给老和尚,老和尚也不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从早坐到晚,谁也不理谁。
云逸尘从屋里出来,摸着绳子走到枣树下。他在师父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石桌上。
“师父,你说这张符,还能撑多久?”
师父看了一眼那张符,没回答。老和尚拄着双拐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符能撑多久,你就能撑多久。”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云逸尘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月璃从屋里跑出来,扶着他,拍他的背。咳完了,手心有一摊血,暗红色的。他用袖子擦了,月璃看见了,眼睛红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手,“画符的人,咳血正常。”
月璃没说话。她转过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药出来,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喂他。药苦,云逸尘喝一口,皱一下眉,但没停,全喝完了。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个人。不是赵勇,不是陈七,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他拄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磨得发亮。站在院门口,眯着眼往里看,看了半天。
“云逸尘住这儿吗?”
云逸尘坐在枣树下,没动。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黑黑的,瘦瘦的。
“你是谁?”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很旧,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云逸尘欠我一条命。我来讨债。”
月璃接过那张纸,递给云逸尘。云逸尘把纸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字看不清,但那个落款他认得——铁无情。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拉,跟铁无情这个人一样,倔。
“谁写的?”云逸尘的手在抖。
“铁无情。”老头把纸收回去,揣进怀里,“他临死前写的。他说,你欠他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月璃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铁无情死了。死人不会讨债。”
老头笑了。那笑容跟铁无情有几分像,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往一边扯。“他是死了。但他的债没死。他替你挡了一刀,你欠他的。他替你送信,你欠他的。他替你盯着钱广才,你欠他的。欠了这么多,你不还?”
云逸尘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他爹。”老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身子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我姓铁,叫铁山。铁无情是我儿子。”
云逸尘愣住了。他从来没听铁无情提过他爹。铁无情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家里的事。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忘了。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了。原来不是没了,是不想说。
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看看。这是他写的。”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信纸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他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每一笔都往下拉,跟铁无情这个人一样。
“爹,我欠云逸尘一条命。我死了,你去找他。让他还。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递回去。“他想让我怎么还?”
铁山把信收起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张地契,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他临死前说了,让你去他坟前磕三个头。磕完了,债就清了。这是坟地的地契,我买的,花了二两银子。”
月璃往前走了一步。“磕头?就磕头?”
铁山看着她。“就磕头。我儿子说了,云逸尘的命,比金子贵。磕三个头,够了。”
云逸尘站起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枣树才站住。枣树干裂了,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攥了一把,攥了一手木屑。
“他在哪儿埋着?”
“北边。县城城外,西边的山坡上。”铁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埋在那儿,能看见南疆。能看见你。”
云逸尘转过身,看着月璃。“我去。”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照顾老和尚,照顾师父。”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云逸尘的眼睛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月璃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你一个人走不了。路都看不清,走半道摔沟里去。”
云逸尘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看不清。白天还好,一到傍晚,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上次去茅房,摸不到绳子,一脚踩空,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裤腿。月璃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茅房门口,裤子湿了,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陪他去。”沈青山从后院出来,刀别在腰里。他走到云逸尘面前,看着他。“我赶驴车,送你去。到了县城,我等你。磕完头,再送你回来。”
云逸尘想了想。“行。”
第二天一早,沈青山去杨村长家借驴。杨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说要借驴,二话没说,把驴牵出来。驴还是那头灰驴,瘦,肋条骨一根根突出来,脾气不好,踢人。杨村长拍着驴屁股说:“老实点,送云先生去县城。回来给你吃好的。”
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月璃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壶、云逸尘换洗的衣裳,还有几道符纸。她把包袱递给沈青山。“路上照顾好他。”
沈青山接过包袱,搭在驴背上。“放心。”
月璃转过身,看着云逸尘。她伸手把他领子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早点回来。”
“嗯。”
云逸尘扶着驴车,爬上去。驴车是杨村长家的,木板铺的,上头垫了层干草。他坐在干草上,靠着车帮。沈青山赶着驴车,出了村口。
驴车走得很慢。驴走一步,车晃一下,云逸尘的身子也跟着晃。路两边的庄稼地快收了,玉米秆子黄了,叶子卷着边。风一吹,哗哗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县城。沈青山把驴车停在城门口,拴在一棵柳树上。云逸尘从车上下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
沈青山摇头。“我送你去。万一摔了,没人扶。”
云逸尘没再说什么。沈青山扶着他,慢慢往城里走。城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看了他们一眼,没拦。街上的人多,来来往往的。云逸尘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头发没了,眼睛半瞎,手指缠着布条,像个鬼。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刘婶家的门开着,鸡在院子里跑。张老头的馄饨摊出摊了,他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打盹,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云逸尘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他没惊动他们,从巷子另一头绕过去。
出了城,往西走。西边的山坡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坡顶上有座坟,不大,用石头垒的,长满了青苔。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铁无情之墓。”
云逸尘站在坟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哗哗响。他想起铁无情第一次出现,站在客栈大堂里,端着碗茶,笑眯眯的。想起他最后一次出现,站在洞口,刀横在身前,说“快走,别回头”。想起他站在江面上,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
沈青山扶着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土硌得生疼。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土腥味钻进鼻子里。磕了第二个头,额头上沾了土,灰扑扑的。磕了第三个头,他趴在地上,没起来。
“铁无情,债还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哗哗响。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笑,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往一边扯。
沈青山扶他起来。腿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青山身上。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山从坟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坟前。他穿着黑布衣裳,风吹着衣角,飘起来。
“铁叔,您还有什么事?”
铁山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铁无情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锈迹斑斑,刀鞘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坟头,用石头压住。
“这刀,他跟了二十年。临死前还念叨,说刀不能丢。现在刀还了,人也走了。你们两清。”
云逸尘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他想起铁无情第一次把刀给他,说“这是好刀,别糟蹋了”。想起他用这把刀砍断马奎的刀,砍断赵勇的箭,砍断蛇翁的手。刀刃上那些豁口,都是替他挡的。
“铁叔,您以后怎么办?”
铁山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他。他活着的时候,我没陪过他。死了,多陪陪。”
云逸尘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沈青山扶着他,走得很慢。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角飘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到了城门口,沈青山扶他上了驴车。驴车往回走,走得很慢。云逸尘坐在车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铁无情,想起他站在洞口说“快走,别回头”。想起他站在江面上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想起他站在坟前,刀横在身前,说“云大人,你赢了”。
他死了。债还了。但他心里头还是欠着什么,说不上来。
驴车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月璃站在大榕树下,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是纸糊的,红纸,上头画着一朵花。光从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看见驴车,她跑过来,扶着云逸尘下车。
“磕了?”
“磕了。”
“债清了?”
“清了。”
月璃扶着他往院里走。走到门口,云逸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师父和老和尚还坐在枣树下。两个人看见他,都没说话。云逸尘摸着绳子,走到枣树下,在他们旁边坐下。
“师父,我磕了三个头。债还了。”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还了好。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云逸尘靠在枣树上,闭上了眼睛。枣树干裂了,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硌得后背疼。他没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