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把引爆符揣进怀里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了。可没想到，镇南王比他下手快。
第二天天没亮，院子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像下雨，又像虫子爬。云逸尘从炕上跳下来，推开窗。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声音越来越响。月璃也醒了，刀在手里。沈青山从后院冲进来，脸色发白。“虫子！满院子都是虫子！”
云逸尘点亮油灯，往院子里一照。头皮炸了。地上、墙上、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虫子。黑色的，跟蚂蚁差不多大，但爬得快，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桃树苗上爬满了，叶子被啃得哗哗响。老和尚拄着双拐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蛊虫。蛇翁来了。”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火符，往地上一拍。符纸烧起来，火焰是红色的，烧得虫子噼啪响，腥味呛得人直咳嗽。但虫子太多了，烧了一片，又涌上来一片，像黑色的水，漫过院子的每一寸土。
月璃挥刀砍，砍了一地虫子，砍不完。沈青山拿扫帚扫，扫了一堆，又涌上来一堆。师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虫子。“这不是蛇翁的蛊。蛇翁的蛊没这么多。”
云逸尘愣住了。“那是谁的？”
没人回答。虫子越涌越多，快漫到门槛了。云逸尘从怀里掏出定身符，往地上一拍。符纸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烧出一股香味。虫子被定住了，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黑地毯。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桃树叶子，哗哗响。云逸尘站在门槛上，喘着气。手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衣裳洇湿了一块。
月璃扶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云逸尘看着满地的虫子，头皮发麻。“这不是一个人能养的蛊。得多少人才能养出这么多虫子？”
师父走过来，蹲下来，捏起一只虫子看了看。“这是皇帝的人养的。”
云逸尘愣住了。“皇帝？”
“皇帝手下有一支蛊师队。专门养蛊，专门下蛊。你贴的那张符，吓住了他，但没吓住他的蛊师。”师父把虫子扔在地上，站起来。“他们来了。”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一个。”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云逸尘把刀拔出来，站在门口。月璃站在他旁边，沈青山站在另一边。老和尚拄着双拐，挡在师父前面。门被踹开了。一群人涌进来，都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驼背，脸上有道疤。蛇翁。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手里拿着铃铛。
蛇翁看见满地的虫子，笑了。“云先生，你的定身符不错。但你能定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虫子醒了，还得咬你。”
云逸尘看着他。“你想怎样？”
蛇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皇帝说了，你交出引爆符，他饶你一命。不交，虫子咬死你。”
云逸尘没接信。“引爆符不在我身上。”
蛇翁的笑容没了。“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死了，会有人撕了它。县城炸平，皇帝的地盘没了。你们的脑袋也保不住。”
蛇翁盯着他，看了很久。“云先生，你这是在赌。”
“对。”云逸尘说，“我在赌。赌皇帝不敢拿县城冒险。”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地上的虫子一动不动。蛇翁转过身，挥了挥手。“撤。”
那群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云逸尘靠在门框上，腿软了。月璃扶着他，手在抖。沈青山把刀插回鞘里，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云逸尘从怀里掏出火符，一张一张贴在地上。贴了十几张，火符烧起来，烧得虫子噼啪响。烧了很久，才把满院的虫子烧完。灰堆了一地，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云逸尘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桃树苗。树苗被虫子啃得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不剩。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疙疙瘩瘩的。
“桃树还能活吗？”
月璃蹲下来，看了看。“能活。根没伤着。”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桃树苗。月璃陪着他，沈青山在屋顶上巡逻。老和尚和师父在屋里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半夜，桃树苗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云逸尘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桃树苗又动了一下，树干上裂开一道缝，从缝里爬出一只虫子。黑色的，跟白天那些一样。云逸尘一刀砍下去，虫子被砍成两半，爆出一股腥味。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缝。缝里还有虫子，一只一只往外爬。他把刀插进缝里，撬开树皮。树心里全是虫子，密密麻麻的，在木头里钻来钻去。桃树苗已经死了。根没伤着，但树干里全是虫洞。
月璃走过来，看见那些虫子，脸白了。“这树——”
“活不了了。”云逸尘把树皮合上，站起来。“皇帝的人不光是来杀我的。他们是来毁我的一切。”
沈青山从屋顶上跳下来，刀在手里。“走。咱们走。离开这儿。”
云逸尘摇头。“走不掉了。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咱们活着离开。”
师父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他走到桃树苗跟前，蹲下来，摸了摸树干。“这树，是你种的？”
“嗯。”
“种了多久？”
“没多久。刚种下没几天。”
师父站起来，看着他。“树死了，可以再种。人活着就行。”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死掉的桃树苗。风一吹，光秃秃的树枝晃了晃。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去找镇南王。月璃要跟着，他没让。一个人去的，骑着马，跑得飞快。到了王府，赵勇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云先生，您怎么来了？”
“找王爷。”
赵勇带他去了后花园。镇南王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看见云逸尘，他笑了。“云先生，坐。”
云逸尘没坐。“皇帝的人来了。带着蛊虫。我的桃树死了。”
镇南王的笑容没了。“皇帝的人？在南疆？”
“在你的地盘上。”
镇南王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满院的桂花树。“他们怎么进来的？”
“从哨卡的缝隙里钻进来的。你的哨卡，挡不住蛊虫。”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怎样？”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石桌上。“我要你帮我。你帮我赶走皇帝的人，我帮你守住南疆。”
镇南王看着那张符，看了很久。“行。我帮你。但你得先把这道符的副本给我。”
云逸尘摇头。“不给。给了你，你就不帮我了。”
镇南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云先生，你比你师父精。”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引爆符收起来，揣进怀里。“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皇帝的人滚出南疆。否则，我撕符。”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镇南王叫住他。“云先生。”
云逸尘停下来，没回头。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云逸尘回过头，看着他。“你杀了我，谁帮你守南疆？”
镇南王没说话。云逸尘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月璃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镇南王答应了？”
“答应了。”云逸尘走进院子，坐在门槛上，“三天之内，皇帝的人滚出南疆。”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他要是说话不算话呢？”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石桌上。“他不敢。”
那天晚上，云逸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死掉的桃树苗。月璃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桃树死了，明年再种。”
云逸尘点头。“明年种棵大的。”
月璃笑了。“种棵比你还高的。”
云逸尘也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南疆的星星比北边亮，密密麻麻的。他想起师父，想起老和尚，想起月璃，想起那棵死掉的桃树苗。树死了，人还在。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