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以为，找到师父，就能带他走。可他忘了，京城不是南疆，皇帝不是镇南王。师父坐在井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走不了。这院子四周，全是皇帝的眼线。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云逸尘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但他感觉得到，有人在盯着他。那种感觉跟针扎似的，浑身不自在。
他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白灵站在井边，低着头。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皇帝让我画的。你看看吧。”云逸尘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图，是南疆的地图。几个红点标在青石镇、村子、他住的地方。底下写着一行字——“云逸尘符咒分布图。”
云逸尘的手抖了一下。“皇帝要干什么？”
师父没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屋里。云逸尘跟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符纸。师父坐下来，拿起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画完，递给云逸尘。
“你看看。”
云逸尘接过符纸。上头画的是一道破符符，专门破他的护城符。线条弯弯绕绕的，跟他画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这是皇帝找高人画的。他要在南疆动手，先破你的符。”
云逸尘把符纸放在桌上。“镇南王知道吗？”
师父摇头。“不知道。皇帝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他看着云逸尘，眼睛里的光暗了。“你画的那些符，护住了县城，护住了青石镇，也护住了镇南王。皇帝不破你的符，动不了他。”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所以你要我撤符？”
师父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符纸。
白灵站在门口，开口了。“云先生，皇帝说了，你撤符，你师父跟你走。你不撤，你师父走不了。”
云逸尘转过身，看着她。“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传话的？”
白灵的脸白了。“我——”
“你欠我师父一条命，你帮皇帝做事。两清了。”云逸尘打断她，“从现在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白灵站在门口，眼泪下来了。她擦了擦，转身走了。门没关，巷子里空荡荡的。
云逸尘坐在师父对面。“那些符，我不能撤。撤了，县城的老百姓怎么办？青石镇的老百姓怎么办？”
师父抬起头。“那你师父怎么办？”
云逸尘没回答。他看着桌上的符纸，看了很久。“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引爆符。”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桌上。“皇帝要是敢动南疆，我就撕了它。县城炸平，镇南王的地盘没了。他没了地盘，皇帝还杀他干什么？”
师父看着那张引爆符，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多少条人命？”
“我不撕。”云逸尘把符收起来，“但皇帝不知道。他以为我会撕。他不敢赌。”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走。他住在师父屋里，睡在地上。地上铺了干草，硬，硌得骨头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屋顶。屋顶上有道缝，能看见星星。
“师父。”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假死？”
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皇帝找过我。他说，你替我办件事，我保你徒弟平安。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假死，换个身份，替我办事。我答应了。”
云逸尘侧过身，看着师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师父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凹下去。
“你替他办了什么事？”
“杀人。”师父的声音很轻，“杀那些不听话的官。杀那些想造反的将。杀那些挡他路的人。”
云逸尘坐起来。“你杀过人？”
师父没回答。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杀过。三个。都是该杀的人。但杀人的手，跟不该杀的手，没什么区别。”
云逸尘没说话。他躺回去，看着屋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脸上有道疤。马奎。
“云先生，皇帝要见你。”
云逸尘站在门口，没动。“不见。”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字——“皇”。“皇帝说了，你不见他，你师父见阎王。”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坐在桌边，低着头，没说话。
“带路。”
马奎走在前面，云逸尘跟在后面。穿过一条条巷子，走过一条条街。走了很久，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口。宅子很大，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口站着两排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马奎推开门，带他进去。穿过一道长廊，走过一个院子，又穿过一道长廊。到了一间书房门口。马奎停下来。“皇上在里面等你。”
云逸尘推开门，走进去。书房很大，四面全是书架，摆满了书。正中间有张书案，书案后面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一身黄袍，头上戴着帽子。他看着云逸尘，笑了。
“你就是云逸尘？”
云逸尘站着，没跪。“是。”
皇帝的笑容没变。“你师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放在书案上。“我打算回南疆。皇帝不动南疆，我不撕符。皇帝动南疆，我撕符。大家一起死。”
皇帝看着那张引爆符，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云逸尘，你比你师父狠。”
云逸尘没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南疆的事，朕可以缓一缓。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画的那些符，教给朕的人。”
云逸尘摇头。“不教。”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不教，你师父走不了。”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道破符符，放在书案上。“这道符，能破我的护城符。你的人学会了，不用我教。”
皇帝拿起那道符，看了看。“这是你师父画的？”
“是。他替皇帝办事，皇帝让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
皇帝把符放下，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你走吧。回你的南疆。朕不拦你。但你记住，朕不动南疆，是因为朕不想动。不是因为你那张符。”
云逸尘把引爆符收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皇帝叫住他。“云逸尘。”
云逸尘停下来，没回头。
“你师父的事，朕对不住他。”
云逸尘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柳巷，天已经黑了。师父还坐在桌边，低着头，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云逸尘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我带你走。”
师父抬起头。“皇帝答应了？”
“答应了。”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走。”
云逸尘扶着师父站起来。师父的腿不好，走不快。两个人慢慢走到门口。云逸尘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脸上有道疤。马奎。
“云先生，皇帝让我送你们。”
云逸尘看着他。“不用。我们自己走。”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通”字。“这是出城的令牌。没有这个，你们出不去。”
云逸尘接过令牌，揣进怀里。“走吧。”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城门走。街上没人，黑漆漆的。只有打更的声音，咚，咚，咚。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拦住了他们。云逸尘掏出令牌，兵丁看了看，放行了。
出了城，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云逸尘扶着师父，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很大，城墙很高，在晨光里发白。
“走吧。”师父说。
云逸尘转过身，扶着师父，往南走。马奎跟在后面，走得很快。走了不知道多久，师父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云逸尘蹲下来。“我背您。”
师父摇头。“不用。歇一会儿就行。”
马奎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师父。师父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云逸尘蹲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南疆，是月璃，是桃树苗，是菜地里的萝卜。
“师父，到了南疆，你想干什么？”
师父嚼着干粮，想了想。“种地。种点菜，养只鸡。跟你师父一样。”
云逸尘笑了。“我没种过地。都是月璃种的。”
师父也笑了。“月璃？你媳妇？”
“嗯。”
“好。好。”师父点点头，眼眶红了。
歇了一会儿，继续走。走了三天，到了南疆边界。那条干涸的河沟还在，河沟这边是北边，那边是南疆。云逸尘扶着师父跨过去，站在南疆的土地上。马奎站在河沟边上，没过来。
“云先生，我就送到这儿了。”
云逸尘看着他。“你回去怎么交代？”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铁统领说了，要是有一天你回南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云大人，铁无情的命是你救的。这条命，还给你了。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马奎。“你呢？”
马奎把刀别好。“我回北边。铁统领还有些事没办完，我得替他办。”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云先生，保重。”
“保重。”
马奎走了。云逸尘扶着师父，往南走。走了大半天，到了村子。远远看见村口的大榕树，杨村长坐在树下抽旱烟。看见云逸尘，他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云逸尘走进村子。院门口，月璃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粥。看见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背，指了指师父。“这是我师父。”
月璃松开他，看着师父。师父笑了。“你就是月璃？云逸尘常念叨你。”
月璃的脸红了。她扶着师父进了院子，让他坐在枣树下。沈青山从后院出来，看见师父，愣了一下。老和尚拄着双拐从屋里出来，看见师父，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云鹤子，你还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能死。”
两个老头都笑了。笑着笑着，都不笑了。老和尚拄着双拐走过来，站在师父面前。“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师父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递过去。“现在还。”
老和尚接过佛珠，套在手腕上。佛珠磨得发亮，檀木的，闻着有股香味。他看着师父。“行。清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月璃炒了几个菜，辣椒炒肉、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辣汤。云逸尘吃了两碗饭，又添了半碗。师父吃得慢，嚼得很仔细，吃了一碗，放下筷子。
“这菜，种得好。”
月璃笑了。“您喜欢就多吃点。”
师父摇头。“吃不下了。老了，胃口不行了。”他看着那棵桃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这桃树，三年才结果。”
云逸尘点头。“三年就三年。等得起。”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有耐心。”
云逸尘笑了。“不是有耐心。是有盼头。”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桃树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云逸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南疆的星星比北边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师父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星星。“那颗叫帝星，那颗叫贪狼。帝星暗了，贪狼亮了，就要出大事。”
云逸尘扭头看着他。“出什么大事？”
师父没回答。他看着那颗贪狼星，看了很久。“不知道。但不管出什么事，咱们在一起。”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