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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变天

云逸尘以为,救回老和尚,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他忘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让你安生。

老和尚回来的第三天,村里又来了陌生人。这回不是陈七,也不是赵德。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盘着,脸上不施脂粉。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着云逸尘。

“你是云逸尘?”

云逸尘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女人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姓白,叫白灵。从京城来的。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女人的字。“云先生,你师父没死。想知道他在哪儿,来京城找我。白灵。”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脑子里嗡嗡的。

月璃走过来,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你师父没死?怎么可能?你亲眼看见他——”

“我看见他脑袋掉了。”云逸尘打断她,声音发硬,像石头碰石头,“血溅了一地。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刽子手举刀。刀落下去,人头滚在地上。我记得那双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

白灵站在门口,没走。她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云逸尘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他师父。画得不像,线条粗糙,但眉眼间有几分神似。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云鹤子,六十二岁,现居京城。”

云逸尘攥着那张纸,手在抖。纸边卷起来,被他攥出了褶子。月璃按住他的手。“别信。万一是陷阱呢?”

白灵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嘴角弯了弯。“陷阱?我要是想害你,不会一个人来。南疆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跑都跑不掉。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这一路上,我走了二十天,换了三匹马。”

云逸尘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白灵收起笑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

“什么命?”

白灵抬起头,眼眶红了。“二十年前,我爹被人诬陷下狱。是你师父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保住了他的命。后来你师父被砍头,我爹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年就死了。临死前他跟我说,找到云先生的徒弟,替他还这份恩情。”

云逸尘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白灵。白灵也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

“你师父没死。”白灵又说了一遍,“当年砍头的那个,是替身。你师父在牢里就换了人。刽子手是他的人,刀落下去的时候,血是真的,人头也是真的,但不是他的。”

月璃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白灵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封信,信纸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她递给云逸尘。“你师父写的。你看看笔迹。”

云逸尘接过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师父的字不一样。他师父的字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这封信上的字像小学生写的,但有几个字的写法跟他师父一模一样——那个“云”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他教过云逸尘,说这样写好看。

“这信上写的什么?”月璃凑过来。

云逸尘把信纸展开。上头只有几行字。“白姑娘,我徒弟在南疆。告诉他,别来找我。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云鹤子。”

云逸尘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攥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月璃陪着他,沈青山在院子里巡逻。老和尚在屋里躺着,双拐靠在床边,油灯还亮着。

云逸尘把信递给月璃。“你说,是真的吗?”

月璃看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师父的字,你认得出。”

云逸尘点头。“认得出。那个‘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他教过我,说这样写好看。”

月璃把信还给他。“那他是真的活着。”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院子里的桃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一个要死的人。他又想起老和尚说的话——“你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把残卷烧了。”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他?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去找老和尚。

老和尚靠在床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的痂还没掉。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施主,有事?”

云逸尘把那封信递过去。老和尚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把信放下,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

“你师父确实没死。”

云逸尘愣住了。“你知道?”

老和尚点头。“知道。他一直活着。在京城。”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老和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积攒了很多年的气都吐出来了。“他说,他活着,你会去找他。去找他,你就会卷进那些烂事。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在京城干什么?”

老和尚没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张图,是京城的布局,街巷、城门、坊市,标得清清楚楚。几个红点画在城南的一片巷子里。

“你师父住在城南,柳巷,第三家。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云逸尘把图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老和尚闭上眼睛。“没了。该说的,都说了。”

那天下午,云逸尘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月璃帮他叠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包袱里。沈青山去村里借驴。白灵坐在枣树下,看着他们忙活,手里捧着碗茶,没喝。

“你决定去京城?”白灵问。

云逸尘把包袱系好,放在石桌上。“去。看看他到底为什么假死。”

月璃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递给他。“我陪你去。”

“不行。你留下。照顾老和尚。”

月璃想说什么。云逸尘摆手。“别说了。我去去就回来。看完他,我就走。十天半个月的事。”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把包袱递给他。“带上符纸。”

“带着呢。”

“带上刀。”

“带着呢。”

沈青山牵着驴回来了。驴是杨村长的,灰的,瘦得肋条骨一根根突出来,脾气不好,踢人。云逸尘把包袱搭在驴背上,翻身上去。驴走了两步,停下来,不肯走了。云逸尘拍它屁股,它甩尾巴,还是不走。

白灵笑了。“这驴认生。你下来,牵着走。”

云逸尘跳下来,牵着驴往前走。驴跟着他,走得稳稳当当,蹄子踩在泥地上,笃笃笃。

月璃送到村口。她站在大榕树下,手里攥着那把刀。刀没出鞘,但她的手攥得发白。

“早点回来。”

“嗯。”

云逸尘牵着驴,往东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月璃还站在村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地上,一颤一颤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白灵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但步子稳。驴跟在她后面,云逸尘走在最后面。

“白姑娘,你跟我师父怎么认识的?”

白灵没回头。“在京城。他住在我家隔壁。那时候我刚嫁人,嫁了个做买卖的。后来买卖亏了,男人跑了,我一个人。你师父帮我找了份活,在绸缎庄当伙计。”

云逸尘没说话。他看着白灵的背,青布衣裳,洗得发白。

“你师父是个好人。”白灵的声音低下去,“好人不长命。”

“他没死。”云逸尘说。

白灵没接话。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白灵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云逸尘把驴拴在门口,驴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

晚上,云逸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师父的脸。师父教他看星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叫帝星,那颗叫贪狼。帝星暗了,贪狼亮了,就要出大事。”师父给他煮面,面糊了,锅底糊了一层,师父说,“凑合吃,饿不死。”师父被押赴刑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白姑娘,我徒弟在南疆。告诉他,别来找我。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云鹤子。”

“别来找我。”云逸尘念着那几个字,声音很小。他把信叠好,又揣回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赶路。走了五天,到了一个大镇子。镇子比之前的都大,有城墙,有城门,有兵丁把守。白灵说,过了这个镇子,再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云逸尘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吵吵嚷嚷的。他突然想起县城,想起巷口的馄饨摊,想起张老头。想起刘婶家的鸡,每天天不亮就叫,比打更的还准时。想起老和尚坐在枣树下打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想家了?”白灵问。

云逸尘摇头。“不想。赶路吧。”

两个人进了镇子。镇子很热闹,街上人挤人。云逸尘牵着驴,走得慢。白灵在前面开路,挤开人群。走到街中间,云逸尘突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脸上有道疤。

云逸尘认出来了。马奎。

马奎也看见了他。他挤开人群,走过来,站在云逸尘面前。

“云先生,别去京城。”

云逸尘看着他。“为什么?”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是铁无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云大人,京城去不得。你师父身边有眼线。你去了,就走不了了。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想起铁无情,想起他站在江面上说“帮你的那几件,没错”。他死了,还让人盯着他。

“铁统领还说了什么?”

马奎低下头。“他说,你师父在京城,不是躲仇家,是在替皇帝办事。办的是杀人的事。”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杀谁?”

“杀那些不听话的藩王。镇南王是第一个。”

云逸尘的脑子嗡了一声。师父替皇帝办事。皇帝要杀镇南王。镇南王在南疆,他在南疆。师父知道他在这儿,皇帝也知道他在这儿。白灵来找他,是师父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他看着白灵。白灵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白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字——“密”。皇帝密探的令牌。

“云先生,我是皇帝的人。你师父也是。”

云逸尘看着她手里的令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街上的灰尘飞起来,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睛,把驴绳扔在地上。

“回去告诉皇帝,我师父的事,我不管。他的事,我也不管。我只想回南疆,种菜,养鸡,看树。”

他转过身,往回走。白灵追上来。“云先生,你师父想见你。”

“他不想。”云逸尘没停,“他信上写的,别来找他。”

白灵拉住他的袖子。“那封信,是皇帝让他写的。他不想写,皇帝逼他写的。”

云逸尘停下来。他看着白灵,白灵的眼睛红了。

“你师父被关在城南的宅子里。出不去。皇帝让他写什么,他就得写什么。你不去救他,没人救他了。”

云逸尘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带路。”

白灵擦了把眼睛,走在前面。云逸尘跟在后面,驴绳不要了,驴站在原地,低头吃草。

两个人出了镇子,往北走。走了三天,到了京城。

京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进进出出的人比镇子上多了十倍,吵得人头疼。白灵带他穿过一条条街,拐进一条条巷子。走到城南,柳巷,第三家。

门是黑漆的,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符,黄纸红字。云逸尘愣住了。那是他画的符。生长符。师父把他画的符贴在门上。

白灵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拄着根拐杖。他看见云逸尘,愣住了。云逸尘也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了二十年。瘦了,老了,皱纹多了,但眉眼间还是那个人。

“师父。”

老头的眼泪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云逸尘的脸。手在抖,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你不该来。”

云逸尘走进去,站在院子里。院子很小,没有树,没有花,只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为什么假死?”

师父没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井边,坐下来。

“皇帝要杀镇南王。你画的那些符,挡住了皇帝的路。”

云逸尘转过身,看着他。“我画的符,是护老百姓的。不是挡皇帝的路。”

师父摇头。“在皇帝眼里,护老百姓,就是挡他的路。”

他看着云逸尘,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云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他想起师父教他看星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叫帝星,那颗叫贪狼。”想起师父给他煮面,面糊了,锅底糊了一层。想起师父被押赴刑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不走。”云逸尘蹲下来,看着师父,“我来接你回去。”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跟当年在刑场上一模一样。

“好。回去。”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