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县城城外。他没进城,绕到城西,找了个破窑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看了看。符还在,黄纸红字,边角磨毛了。他把符贴胸口,用布条缠紧。又摸了摸怀里的隐身符、遁地符、困敌符、定身符。都在。他靠在窑洞壁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醒了。从窑洞里出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县城在晨光里发白,城墙上的符还在,黄纸红字,在风里飘。他盯着那些符看了很久,然后下了山。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换了人,不认识他。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刚出摊,热气腾腾的。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刘婶家的门开着,鸡在院子里跑。张老头的馄饨摊出摊了,他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打盹。云逸尘没惊动他们,从巷子另一头绕过去。
走到王府后墙,他停下来。墙很高,上面有碎玻璃。他翻过墙头,落在后花园里。桂花树还在,金灿灿的,香得人头晕。亭子里没人,石桌上落了一层灰。他蹲在桂花树后面,四处看了看。没人。
他摸到假山边上。假山还是那座假山,石头堆得乱七八糟的。他绕到假山后面,扒开藤蔓,洞口还在。他钻进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他摸黑走了很久,走到暗道尽头,是那扇铁门。铁门上的锁换了,新锁,锃亮。他蹲下来,掏出开锁符,贴在锁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快。锁“咔”一声,开了。他推开门,里头是那间石室。地上铺着干草,又湿又臭。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头发胡子都白了,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老和尚。
云逸尘蹲下来。“大师。”
老和尚抬起头。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裂了,脸上全是新伤。但看见云逸尘的时候,他笑了。“施主,你怎么又来了?”
云逸尘扶他起来。老和尚的腿不能走了,整个人靠在云逸尘身上。“我来接您出去。”
“老衲出不去了。腿断了,走不了路。”
“走不了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和尚背在背上。老和尚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咬着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铁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停下来,把老和尚放下,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往老和尚身上一拍。老和尚消失了。他又往自己身上一拍,也消失了。
两个人贴着墙,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进来,亮了整个暗道。镇南王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软甲,腰里挎着刀。钱广才跟在他后面,手里摇着把折扇。两个人走到铁门口,停下来。
“人呢?”镇南王看着空荡荡的石室,脸色变了。钱广才的折扇也不摇了。“不可能。门锁着,人怎么跑的?”镇南王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兵丁。“你们不是说他没进来吗?”兵丁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镇南王拔出刀,一刀砍在铁门上,火星四溅。“搜!给我搜!他跑不远!”
兵丁们冲进石室,四处乱翻。有人踢翻了干草,有人砸了墙,有人在角落里乱摸。一个兵丁摸到云逸尘跟前,手伸过来,差一点碰到他的脸。云逸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兵丁的手从他脸旁边划过去,摸了个空。
“没人。”兵丁说。镇南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撤。把暗道封了。他出不去。”
兵丁们撤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云逸尘靠在墙上,出了一身汗。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把隐身符揭下来。老和尚也现形了,靠在他身上,喘着气。
“施主,暗道被封了,出不去了。”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遁地符。符还在,黄纸红字。他把符贴在地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黄色的,烧得很快。地上出现一个洞,黑漆漆的,往下延伸。他背着老和尚,跳进洞里。洞很深,往下坠了很久。落到底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和尚压在他身上,喘着气。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火折子,点亮了。他们在一个地道里,地道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有车辙印,像是运东西用的。他背着老和尚,顺着地道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有光了。不是火把的光,是日光。地道口被一堆杂草堵着,扒开杂草,外面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
他爬出来,把老和尚也拉出来。两个人站在庄稼地里,喘着气。远处是县城,城墙在日光底下发白。他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着老和尚,往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老和尚在他背上说话了。“施主,你为什么要回来?”
“您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扔下您。”
老和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云逸尘肩膀上拍了拍。“你师父说得对,你这孩子,心软。”
云逸尘没说话。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汗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老和尚很轻,但背久了,越来越重。腿软了,手也软了,但他没停。
走到天黑,终于到了村子。月璃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他,跑过来。她看见老和尚,眼泪下来了。
“大师——”
“没事。”老和尚摆摆手,“腿断了,人还在。”
月璃扶着老和尚进了院子,让他躺在干草上。沈青山去打水,月璃去找村里的郎中。云逸尘坐在门槛上,腿在抖,手也在抖。他看着那棵桃树苗,树叶子哗哗响。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看了看,又揣回去。
半夜,月璃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背着药箱。郎中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给老和尚看了腿,摇了摇头。“腿断了,接不上了。以后走不了路。”老和尚笑了。“走不了就不走。坐着也挺好。”
郎中留下几包药,走了。月璃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云逸尘坐在老和尚旁边,握着那串佛珠。
“大师,您后悔吗?”
老和尚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
老和尚笑了。“施主,老衲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但帮你这件事,老衲不后悔。”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佛珠很轻,但摸着踏实。月璃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沈青山在灶台边熬药,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桃树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镇南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跑了,老和尚被救走了,镇南王丢了面子。他还会再来。但云逸尘不怕了。该画的符画了,该救的人救了,该走的路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