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来了之后，院子里的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和尚有人说话了，两个人坐在枣树下，从早聊到晚，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着聊着就吵起来，吵完了又笑。月璃说这俩老头跟小孩似的，云逸尘说老了都这样。
可这热闹，没过几天就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云逸尘在菜地里浇水。桃树苗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萝卜缨子也蹿了，密密匝匝的。他正蹲着拔草，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门被推开了。赵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铠甲，腰里挎着刀。身后跟着四个兵，都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云逸尘的手没松开刀柄。“你来干什么？”赵勇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王爷说了，请云先生和令尊过府一叙。”
云逸尘的心沉了一下。令尊。师父。镇南王知道师父来了。谁告诉他的？白灵？还是京城那边有人通风报信？月璃从屋里出来，刀已经拔出来了。沈青山也从后院出来了，刀在手里。
赵勇看着那些刀，没动。“王爷说了，不是请你们打架的。是请你们吃饭。令尊从京城来，王爷想见见。”
师父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他走到门口，看着赵勇。“镇南王想见我？我有什么好见的？”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王爷说了，您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师父接过信，拆开。他的脸色变了。云逸尘凑过去看，信上只有一行字。“云鹤子，你替皇帝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师父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赵勇。“走。”
云逸尘拉住他。“师父——”
“没事。”师父拍拍他的手，“去去就回来。”
“我陪你去。”
师父摇头。“不用。你在家等着。”
云逸尘看着师父的眼睛。师父的眼睛很平静，跟当年在刑场上一模一样。他松开手。师父拄着拐杖，跟着赵勇走了。院门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
月璃走过来。“你师父不会有事吧？”
云逸尘没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天黑了。师父没回来。半夜了，师父还没回来。云逸尘坐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隐身符，揣好。又掏出遁地符、困敌符、定身符。月璃拦住他。“你去哪儿？”“王府。”“我陪你去。”“不用。我一个人去，跑得快。”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带上引爆符。”“带着呢。”
云逸尘翻过院墙，摸黑往县城走。走到城门口，天快亮了。城门开着，守城的兵丁换了人，不认识他。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到了王府后墙，翻过去，落在后花园里。桂花树还在，香得人头晕。亭子里没人。他摸到假山后面，扒开藤蔓，钻进暗道。
暗道很窄，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前走。走了很久，到了那扇铁门。铁门开着，锁挂在门上。他推开门，石室里没人。地上有干草，有血，干了，发黑。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退出石室，继续往前走。暗道尽头是另一扇门，木头门，破旧，门缝里透出光。他推开门，里头是一间屋子，点着灯。镇南王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杯茶。师父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杯茶，没喝。两个人看见云逸尘，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师父站起来。
云逸尘没回答。他看着镇南王。“你想怎样？”
镇南王放下茶杯，笑了。“云先生，别紧张。我请你师父来，是想问他一件事。”云逸尘往前走了一步。“什么事？”“皇帝到底想干什么？削藩？杀人？还是连你一起杀？”
师父没说话。镇南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替皇帝杀了那么多人，他知道的太多了。皇帝不会留他活口。”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你想怎样？”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他。“我要你师父帮我。他了解皇帝，知道皇帝的心思。帮我对付皇帝，我保他不死。”
云逸尘看着师父。师父低着头，没说话。
“我要是不答应呢？”云逸尘说。镇南王笑了。“不答应，你师父走不出这个门。你也走不出。”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引爆符。“我走不出，县城也走不出。大家一起死。”镇南王看着那张符，笑容没了。“云先生，你撕了符，县城炸平，老百姓遭殃。你忍心？”云逸尘的手在抖，但他没放下符。“是你逼我的。”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师父站起来，走到云逸尘面前，把他的手按下去。“把符收起来。”云逸尘看着他。“师父——”“收起来。”师父的声音很硬。
云逸尘把符收起来，揣进怀里。师父转过身，看着镇南王。“王爷，你对付不了皇帝。”镇南王的脸沉了。“为什么？”“因为皇帝比你狠。你杀人，还要找个理由。他杀人，不需要理由。”
镇南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帮我。”
师父摇头。“帮不了。我替他杀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他的手段。你斗不过他。”
镇南王坐回去，端起茶杯，没喝。“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师父看着他。“交出兵权。去京城。皇帝不会杀你。”镇南王笑了。“交出兵权？去京城？那不是送死吗？”师父摇头。“不送死。皇帝要的是你的兵权，不是你的命。你交了，他杀你干什么？他还要杀别人，杀不完。”
镇南王沉默了。他看着茶杯里的水，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我考虑考虑。”他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云逸尘扶着师父，出了屋子。穿过暗道，从假山后面出来。天已经亮了。后花园里，桂花树上落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师父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不该来。”
“我不能不来。”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跟你娘一样，倔。”
云逸尘愣住了。“我娘？你还记得我娘？”
师父没回答。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云逸尘跟上去。“师父，我娘长什么样？”师父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跟你媳妇差不多。眼睛大，鼻梁高，脾气倔。”
云逸尘没说话。他想起月璃，想起她瞪他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师父继续说。“她死得早。你三岁那年，病死的。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把儿子养大，别让他受委屈。”
云逸尘的眼睛红了。“你做到了。”
师父摇头。“没有。你被贬黜，被流放，被追杀。我什么都做不了。”
云逸尘扶着他。“你现在回来了。就够了。”
两个人走出王府后墙，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换了人，不认识他们。出了城，往西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云逸尘回头，一匹马从城里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那人冲到他们面前，一刀砍下来。云逸尘推开师父，自己躲不开，刀砍在他肩膀上。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那人一刀得手，骑着马跑了。云逸尘倒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师父蹲下来，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别动。我去叫人。”
云逸尘拉住他。“别去。他还在外面。”
师父看着他，眼泪下来了。“你跟你娘一样，傻。”
云逸尘笑了。笑着笑着，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月璃坐在他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沈青山站在门口，刀在手里。老和尚和师父坐在枣树下，两个人都低着头。
云逸尘想坐起来，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月璃扶着他。“别动。伤口刚缝上。”
“谁砍的？”
“不知道。没看清脸。”
云逸尘靠在墙上，喘着气。他想起那一刀，想起那匹马，想起那个黑衣人。不是镇南王的人。镇南王要杀他，不会只派一个人。是皇帝的人。皇帝不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师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皇帝知道你来京城了。他不会放过你。”
云逸尘看着师父。“那怎么办？”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皇帝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要是答应他的条件，这封信就给你。要是不答应，就不给。”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云逸尘，你师父在我手里。你帮我杀一个人，我放他走。皇帝。”
云逸尘把信撕了。“不杀。”
师父看着他。“你不杀我，我走不了。”
“你不走，我养你。”
师父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云逸尘的头。“你跟你娘一样，倔。”
云逸尘笑了。“我娘倔，我也倔。一家子倔。”
那天晚上，云逸尘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上有道缝，能看见星星。月璃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师父走不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云逸尘说，“他在哪儿，我在哪儿。皇帝要杀他，先杀我。”
月璃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外头，风吹着桃树叶子，哗哗响。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