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只通到城门口，再往西就是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全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刺，划在腿上火辣辣的。云逸尘走在最前面，月璃跟在后面，沈青山断后。三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云逸尘停下来。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从怀里掏出老和尚给的那张地图，展开看了看。图上标着，往左走翻山，往右走绕河。翻山近，但路难走。绕河远，但路平。
“走哪条？”月璃凑过来看。
云逸尘指着左边。“翻山。早点到南疆，早点安心。”
月璃点头。三个人往左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石头多，踩上去打滑。云逸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月璃扶他起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裤子破了，皮磕掉一块，血渗出来。
“没事。”云逸尘拍拍土，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天快黑了。云逸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月璃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两个人。馒头硬了，咬一口掉渣。云逸尘嚼着馒头，看着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沈青山坐在他对面，把刀放在腿上，闭着眼睛打盹。
“你说，老和尚一个人在院子里，会不会闷？”月璃突然问。
云逸尘嚼着馒头，没说话。他想起老和尚坐在枣树下打坐的样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想起刘婶扒着墙头喊“云先生”，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想起张老头的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整条巷子。
“会。”他说，“但没办法。”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火堆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飘，灭了。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就起来了。云逸尘把火堆踩灭，背上包袱，继续往前走。翻过这座山，前面又是一座山，比昨天那座还高。山上全是树，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没多久，云逸尘突然停下来。前面有动静——树枝在晃，不是风吹的。他按住月璃的手，蹲下来。三个人蹲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隐身符，攥在手里。
树丛分开，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云逸尘愣住了。赵勇。
赵勇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他们在树丛前面停下来，四处张望。
“人呢？不是说往这边走了吗？”一个说。
赵勇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往山上走了。追。”
五个人往山上走。云逸尘蹲在树丛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手心里的隐身符攥湿了。月璃拔出了刀。云逸尘按住她的手。
“别动。等他们走远。”
等了好一会儿，林子里的脚步声听不见了。云逸尘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树站了半天。
“镇南王的人。还是不肯放咱们走。”
沈青山把刀拔出来。“杀回去？”
云逸尘摇头。“不杀。绕路。从另一边下山。”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往右走。绕河的路远，但林子没那么密，能看见天。走了大半天，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急，打着旋往下游流。
云逸尘蹲在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凉，刺骨的凉。
“游过去？”
“游过去。”沈青山把刀举过头顶，先下了水。水没到腰，又走几步，没到胸口。他踩到一块石头，滑了一下，站稳了，继续往前走。月璃也跟着下了水，云逸尘走在最后面。水凉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上了岸，三个人浑身湿透了。云逸尘拧着衣服上的水，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月璃也哆嗦，嘴唇发紫。
“找个地方生火。”沈青山说。
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火烤着，身上慢慢暖和了。云逸尘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树枝上烤。月璃也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沈青山没脱，坐在火堆边，把刀放在腿上。
“赵勇他们还会追上来吗？”月璃问。
云逸尘看着河对岸。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会。他们是镇南王的人，不追到咱们不会罢休。”
沈青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就等他们来。”
云逸尘摇头。“不等。明天一早继续走。走得越快越好，离南疆越近越安全。”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隐身符，眼睛盯着河对岸。河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吵得人心烦。
天快亮的时候，云逸尘听见河对岸有动静。不是水声，是人声。他站起来，把月璃和沈青山叫醒。三个人灭了火，背上包袱，往西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云逸尘回头。河对岸站着五个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赵勇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弓，箭搭在弦上。
“云先生，王爷说了，您不能走。”
云逸尘站在河对岸，看着他。“我说了，我要走。”
赵勇的箭瞄着云逸尘的胸口。“您再走一步，我就放箭。”
云逸尘没动。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举起来。“你放箭，我就撕符。符一撕，县城炸平。王爷的地盘没了，你的脑袋也保不住。”
赵勇盯着那张符，手在抖。箭在弦上，没放。
云逸尘把符收起来，揣进怀里。“回去告诉王爷，我到了南疆，就把引爆符烧了。他安心，我也安心。他要是再追，我就撕符。大家一起死。”
他转过身，大步往西走。月璃跟着他，沈青山跟着他。身后没有箭声，也没有脚步声。
走了很远，云逸尘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火把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走了五天，到了南疆边界。没有界碑，没有关卡，只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这边是南边，河沟那边是南疆。云逸尘站在河沟边上，看着对面。对面也是一片山，跟这边没什么区别。
“到了？”月璃问。
“到了。”云逸尘跨过河沟，站在南疆的土地上。脚底下是黄土，踩上去软软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
月璃也跨过来了，站在他旁边。沈青山最后跨过来，站在后面。
三个人站在南疆的土地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腥味。云逸尘把引爆符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黄纸红字，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蹲下来，把引爆符放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压住。
“不撕了？”
“不撕。留着。”云逸尘站起来，“万一哪天镇南王反悔，这东西还能保命。”
他看着来时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林子里。看不见县城，看不见城墙，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来。”
三个人往山里走。走了没几步，云逸尘突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云逸尘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摘下斗笠。是陈七。
云逸尘愣住了。“你没死？”
陈七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窝凹下去，颧骨高得吓人。他站在那儿，腿在发抖，扶着棵树才站稳。
“没死。那一箭没射中要害。”
云逸尘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没写字。“铁统领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你到了南疆，再给你看。”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云大人，到了南疆，别回头。好好过日子。铁无情。”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陈七。“你呢？去哪儿？”
陈七戴上斗笠。“我回北边。铁统领还有件事没办完，我得替他办。”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云先生，保重。”
“保重。”
陈七走了。消失在林子里。
云逸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月璃拉着他。“走吧。”
三个人往山里走。走了很远，云逸尘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草叶子，沙沙响。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