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他们在南疆的山里转了三天。山连着山,树挨着树,走了一天又一天,还是山,还是树。没有人家,没有路,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月璃的脚磨出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咬着牙没吭声。沈青山的干粮袋快见底了,馒头剩了三个,饼子剩了两张,咸菜还剩一小把。云逸尘把最后一张饼子掰成三份,一人一份。月璃接过,没吃,揣进怀里。“留着。万一明天还走不出去呢。”云逸尘没说话,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头,终于看见了人烟。山脚下有个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几间房子,屋顶上冒着炊烟,弯弯曲曲地往上飘。云逸尘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炊烟,腿软了。月璃也看见了,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沈青山把刀别好,往山下走。“走。下去讨碗水喝。”
村子在一条小河边上,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在下棋。看见云逸尘他们走过来,老头们抬起头,上下打量。云逸尘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老伯,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一个老头站起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看了看云逸尘,又看了看月璃和沈青山,目光在沈青山的刀上停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
“北边。逃难来的。”云逸尘说。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进村子,过了一会儿端了三碗水出来。碗是粗瓷碗,缺口豁牙的,但洗得干净。云逸尘接过,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甜,顺着嗓子往下流,浑身都舒坦了。他把碗还给老头。“老伯,这附近有地方住吗?我们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老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村尾有间空房子。以前住着一家猎户,后来搬走了。房子破点,但能住人。”他指了指村尾的方向。“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住下。”云逸尘连声道谢。三个人往村尾走。空房子在村子最边上,紧挨着山。院子不大,墙倒了半截,门歪着,窗户破了。推开院门,里头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正房三间,东边的屋顶塌了一个角,西边的墙裂了道缝,中间那间还好,门能关上,窗户能用木板钉上。
月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树不高,枝丫七扭八歪的,像扭麻花。“这树,跟咱们院里的枣树没法比。”云逸尘走过去,拍了拍树干。树干很粗,树皮糙得很,疙疙瘩瘩的。“能活就行。树活了,日子就能过。”
三个人开始收拾。沈青山去河边挑水,月璃拔院子里的草,云逸尘修门补窗。忙到天黑,院子收拾出来一半。正房中间那间能住人了,地上铺了干草,包袱当枕头。月璃把最后一张饼子拿出来,掰成三份。云逸尘接过,没吃,递回去。“你吃。我不饿。”月璃瞪他一眼。“不饿也得吃。明天还要干活。”云逸尘接过来,嚼了,咽了。
那天晚上,云逸尘躺在地上,盯着屋顶。屋顶上有道缝,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月璃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睡不着?”“嗯。在想老和尚。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吃没吃饭。”月璃侧过身,看着他。“老和尚比你聪明,饿不着。”云逸尘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被一阵响声吵醒。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他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盘子,浓眉毛,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把柴刀。昨天那个端水的白头发老头站在他旁边。
“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个人?”方脸男人上下打量云逸尘。云逸尘拱了拱手。“在下云逸尘,从北边来的。借住几天,找到地方就走。”方脸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往哪儿走?南疆就这这么大,走到哪儿都是山。”他从腰里拔出柴刀,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得沙沙响。“我是这个村的村长,姓杨。你们想住下,可以。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
“不偷不抢,不惹事。自己养活自己,别连累村里人。”杨村长把柴刀插回腰里。“行就留下,不行就走。”
云逸尘点头。“行。留下。”
杨村长走了。白头发老头没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这树,好些年了。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那时候还不歪,后来被风吹歪了,再没直过来。”他转过头,看着云逸尘。“年轻人,南疆不比北边。这儿穷,苦,什么都没有。你们待得住?”
云逸尘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待得住。”
老头走了。月璃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这个杨村长,说话挺冲。”
“冲点好。冲的人不藏心眼。”
三个人继续收拾院子。沈青山去山上砍了几棵树,锯成木板,把塌了的屋顶补上。月璃在院子里开了块地,撒了菜籽。云逸尘在门口贴了道护身符,黄纸红字,在风里飘。
忙了三天,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样了。墙补上了,门修好了,窗户换了新木板。月璃种的菜籽发了芽,绿油油的,一小片。云逸尘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还是歪的,枝丫还是七扭八歪的。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跟枣树的声音差不多。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想家了?”
云逸尘摇头。“不想。这儿就是家。”
那天晚上,云逸尘在院子里画符。画了一张又一张,隐身符、遁地符、困敌符、定身符。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符纸,发了半天呆。月璃走过来。“怎么了?”
“这道符,我忘了叫什么了。”
月璃凑过来看。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中间有个圈,圈里有个点。“像只眼睛。”云逸尘盯着那个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窥探符’。能看见远处的东西。”他没用过,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想试试。他把符纸叠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云逸尘去了村口。杨村长站在榕树下,跟几个老头说话。看见云逸尘,招了招手。“过来。”云逸尘走过去。杨村长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那座山,叫鹰嘴崖。山上有野羊、野兔、野鸡。你要是会打猎,可以去试试。打了东西,自己吃,吃不完拿到镇上卖。”
云逸尘看着那座山。山很高,山顶上有块大石头,像鹰嘴。“镇上在哪儿?”
杨村长指了指山下。“往东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不大,但什么都有。”云逸尘点头。他回到院子,跟月璃说了打猎的事。月璃把刀磨了,递给他。“带上。早点回来。”
云逸尘接过刀,别在腰里。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硬邦邦的。出了门,往山上走。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踩上去打滑。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一只野兔。灰的,蹲在草丛里,耳朵竖着。云逸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窥探符。他想试试,这符能不能看见远处的野兔。
他把符纸贴在额头上。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变了。他看见了野兔的骨头、血管、心脏。野兔的心在跳,扑通扑通的。他吓了一跳,把符纸撕下来。心跳得太快了,他有点喘不上气。这符不光能看见远处的东西,还能看见活物里头的东西。
他喘了一会儿,把符纸收起来。拔出刀,朝野兔走过去。野兔听见动静,蹦起来就跑。云逸尘追了几步,没追上。他站在草丛里,喘着气。手里的刀举着,没砍下去。不是砍不着,是不想砍。那只野兔蹲在草丛里的时候,他看见了它的心脏在跳。扑通扑通的,跟他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
他收了刀,往回走。走到村口,杨村长还站在榕树下,看见他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没打着?”云逸尘摇头。“没打着。”杨村长笑了。“头一回打猎,打不着正常。慢慢来。”
云逸尘没说话。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月璃在院子里浇水,看见他回来,放下瓢。“打着了吗?”云逸尘摇头。“没打着。下不去手。”月璃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瓢递给他。“那就别打了。种菜也一样。”
云逸尘接过瓢,浇菜。菜籽发了芽,绿油油的,一小片。他看着那些嫩芽,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道生长符,贴在菜地上。一瞬间,那些嫩芽往上窜,长高了一截。叶子展开,绿得发亮。月璃愣住了。“你——你用符咒种菜?”
云逸尘把符纸收起来。“有备无患。菜长得快,吃得快。省得饿肚子。”月璃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她看着那些菜,叶子绿得发亮,比旁边的菜高出一大截。
“这菜,吃了不会有事吧?”
“不会。”云逸尘说,“生长符只是让菜长得快,不变味儿。”
那天晚上,月璃拔了几棵菜,炒了一盘。云逸尘夹了一筷子,嚼了。跟普通菜一个味儿,脆的,甜的。月璃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沈青山吃了两口,没说话。
吃完饭,云逸尘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树叶子哗哗响,风一吹,掉下来几片。月璃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那只野兔。”云逸尘说,“它的心跳,跟我的一样快。”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所以你不杀它?”
“杀不下手。”云逸尘看着天上的星星。南疆的星星比北边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在县城的时候,画符是为了防身、为了活命、为了跟镇南王斗。到了这儿,画符是为了种菜。挺好。”
月璃笑了。“挺好。”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云逸尘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