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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解符

天还没亮,云逸尘就起来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枣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像一个人。他蹲在石桌旁边,把最后一道解符又画了一遍。画完之后,纸上的线条隐隐发光,很快又暗了。他摸了摸那些线条,指尖发烫。月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她把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云逸尘把符纸叠好,揣进怀里,“画了五遍了。每遍都不一样。我心里头没底。”

月璃握着粥碗,没说话。沈青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刀,刀在晨光里发亮。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今天去王府,我跟你去。”

云逸尘摇头。“你留下。看好老和尚。万一出了事,你带着他先走。”

沈青山想说什么。云逸尘摆手。“别说了。就这么定。”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米粒都开了花。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月璃也站起来,看着他。

“带上符纸。”

“带着呢。”

“带上刀。”

“带着呢。”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把他领子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云逸尘点头。他转身推开黑漆大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月璃的声音:“天黑之前不回来,我去找你。”云逸尘没回头。

巷口,张老头的馄饨摊刚出摊,热气腾腾的。他喊了一嗓子:“云先生!吃馄饨不?”云逸尘摇摇头,大步往南走。

到了王府门口,赵勇站在那儿,穿着一身铠甲,腰里挎着刀。看见云逸尘,他点了点头。

“云先生,王爷在城墙上等您。”

城墙上风大。镇南王站在垛口边上,披着黑披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钱广才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两个人看见云逸尘,都笑了。

“云先生,来了?”镇南王指了指城墙下面,“您看看。”

云逸尘走到垛口边,往下看。城墙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兵丁、民夫、老百姓,挤在一起,仰着头看他。有的人手里拿着香,有的人手里拿着纸钱,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

“这是干什么?”云逸尘问。

“求您画符。”镇南王说,“老百姓听说您要在城墙上画符,能挡住蛮子,都来了。他们说,要亲眼看着您画。”

云逸尘看着那些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刘婶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张老头也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勺子,围裙都没摘。

云逸尘转过身,看着镇南王。“王爷,您这是逼我。”

镇南王摇头。“不是逼您。是让您看看,您画的这道符,护的不是我,是这些人。”

云逸尘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解符,展开,放在垛口上。风吹得符纸哗哗响,他用手按住。

“王爷,解符画好了。画上去,符就开了口子。你的人能出去,外头的人能进来。蛮子进不来。”

镇南王看着那张符纸,眼睛发亮。“好。画吧。”

云逸尘没动。“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老百姓散了。他们在这儿,我画不了。”

镇南王看着城墙下面那些老百姓,点了点头。赵勇下去传话,老百姓们慢慢散了。刘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云逸尘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张老头也走了,勺子还拿在手里,围裙在风里飘。

城墙上空了。只剩下镇南王、钱广才、云逸尘,还有几个兵丁。云逸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笔和墨。笔是师父留下的狼毫笔,墨是百年符墨。他把墨磨开,笔蘸饱了墨,在解符上描起来。

一笔一划。很慢。手不抖。

镇南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钱广才也站在旁边,手里的折扇不摇了。云逸尘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解符上的线条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他把解符拿起来,贴在城墙的垛口上。

一瞬间,整个城墙都在发光。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四道符连成一片,光从城墙上漫开,漫到城里,漫到城外,漫到天边。云逸尘闭上眼睛。光太亮了,睁不开。

等他再睁开眼,光已经散了。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垛口还是那个垛口。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不一样了。风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感觉得到。

“成了?”镇南王问。

“成了。”云逸尘站起来,把笔和墨收好,揣进怀里,“符开了口子。你的人能出去了。”

镇南王走到垛口边,往下看。城墙下面,一个兵丁骑着马冲了出去,跑了几步,又调头跑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好!”镇南王大笑,“好!”

钱广才也笑了。他把折扇打开,摇了摇。“云先生,您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云逸尘看着他们。“我什么时候能走?”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他。“等蛮子退了。退了你就走。”

“你答应过我的,画完就让我走。”

镇南王笑了。“云先生,我说的是‘事成之后’。蛮子没退,事还没成。事没成,你不能走。”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你骗我。”

镇南王摇头。“不是骗。是变通。云先生,您放心,蛮子退了,我一定放您走。说话算话。”

云逸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垛口上。是一张符纸,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什么?”镇南王问。

“引爆符。”云逸尘说,“我画的四道护城符,每道都连着这张引爆符。我撕了这张符,四道符一起炸。城墙炸塌,县城炸平。你的人出不去,蛮子进得来。大家一起死。”

镇南王的脸色变了。钱广才的折扇也不摇了。

“云先生,您——”

“我不是你手里的人质。”云逸尘打断他,“你骗我,我也留了一手。你放我走,这张符我带走。你不放我走,我现在就撕。”

他把手指按在引爆符上。

镇南王盯着那张符,眼睛里的光没了。沉默了很久。

“云先生,您赢了。”

云逸尘把引爆符收起来,揣进怀里。“明天一早,我走。你的人别跟着。跟着,我就撕符。”

他转身就走。走到城墙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镇南王站在垛口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钱广才站在他旁边,折扇不摇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逸尘下了城墙。走到城门口,刘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只鸡。活蹦乱跳的,翅膀扑腾得厉害。

“云先生,听说你要走了?”

云逸尘点头。“明天走。”

刘婶把鸡塞给他。“带上。路上吃。”

云逸尘接过鸡。鸡在他手里扑腾,爪子蹬得他手背生疼。“刘婶,您——”

“别说了。”刘婶抹了把眼睛,“走了好。走了安全。”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头也没回。

云逸尘拎着鸡往家走。走到巷口,张老头的馄饨摊收了,地上还留着水渍。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月璃站在枣树下,等他。看见他回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背,“明天走。真的走。”

月璃松开他,看着他。“镇南王答应了?”

“不答应也得答应。”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引爆符,“我有这个。”

沈青山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符。“这是什么?”

“引爆符。”云逸尘说,“四道护城符的总控。我撕了它,整个县城的符一起炸。”

沈青山愣住了。“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云逸尘把符叠好,揣进怀里,“画了一夜。画了十几张,只成了一张。”

老和尚从屋里出来,拄着树枝,慢慢走过来。他看着云逸尘,笑了。

“施主,你比你师父狠。”

云逸尘也笑了。“我师父是好人。好人不长命。我不是好人,我得长命。”

那天晚上,三个人收拾东西。月璃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沈青山去街上买了干粮,馒头、饼子、咸菜,装了满满一袋。云逸尘在院子里画符,画了一堆,揣进怀里。画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掉下来一片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他把那道符画完了,叠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就起来了。云逸尘把最后一道符贴在门框上,退后几步看了看。黄纸红字,在晨风里飘。老和尚站在枣树下,没出来。

云逸尘走进院子,走到老和尚面前。“大师,我们走了。”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套在云逸尘手腕上。“带着。保平安。”

“您呢?您一个人——”

“老衲没事。”老和尚摆摆手,“镇南王信佛,不会为难老衲。你们走,别回头。”

云逸尘看着老和尚,看了很久。老和尚的脸很平静,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

“大师,保重。”

老和尚闭上眼睛,没说话。

三个人出了门。云逸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像一个人。他转过身,大步往西走。

走到城门口,天刚亮。城门开着,守城的兵丁看见他们,没拦。云逸尘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符还在,黄纸红字,在风里飘。他摸了摸怀里的引爆符,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西走。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走了很远,云逸尘又回头看了一眼。县城越来越小,城墙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晨光里。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