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在枣树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月璃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腿上的露水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她回屋拿了件衣裳,披在他身上。“想了一夜,想出什么了?”云逸尘摇头。他盯着那棵枣树,树上最后几颗枣昨天被风吹掉了,现在光秃秃的,只剩叶子,黄了,卷了边。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没拎刀。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要不,我去跟镇南王谈谈。”云逸尘扭头看他。沈青山说:“他想要什么?无非是你帮他。你就帮他一次,帮他做完,他就不纠缠了。”
“帮他一次,他就得寸进尺。”云逸尘说,“今天让我帮他查人,明天让我帮他画符,后天让我帮他打仗。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沈青山不说话了。老和尚从屋里出来,拄着树枝,慢慢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枣。枣已经干了,皮皱巴巴的,颜色发暗。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枣放在石桌上。
“施主,老衲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云逸尘看着他。“什么事?”
“你师父留下的那本残卷,不是只有一本。”
云逸尘愣住了。“还有一本?”
“有。”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磨毛了。展开,布上画着一张图,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和标记。“这本残卷,你师父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你,就是你手里那本。另一份,他托老衲保管。”
云逸尘看着那张图。图上的线条弯弯绕绕的,像一道符,又不像。有些地方标着字,字迹很小,看不太清。“这张图,是什么?”
“是你师父画的一张符。”老和尚说,“一张大符。画好了,能护住整个县城。外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镇南王的人马,一个都动不了。”
月璃凑过来看。“这么大一张符,怎么画?”
老和尚指着图上的标记。“在县城的四个角上,各画一道小符。四道小符连起来,就是一道大符。画好了,整个县城都在符里头。”
云逸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起老和尚说,你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把残卷烧了。原来师父不光烧了残卷,还把残卷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他,让他防身。一份留给老和尚,让他保命。
“大师,这张图,您怎么不早给我?”
老和尚看着他。“早给你,你就用了。用了,你就暴露了。镇南王知道你会画这么大的符,更不会放你走。”
云逸尘攥着那张图,手在抖。“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没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树枝,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施主,你师父画这张图的时候,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老和尚转过身,看着他。“‘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门关上了。
云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月璃握着他的手。“用不用?”
云逸尘没回答。他把那张图叠好,揣进怀里。“先看看再说。”
上午,赵勇又来了。这回没带兵,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食盒。
“云先生,王爷让我给您送点吃的。”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几碟菜、一壶酒。菜还冒着热气,酒是温的。
云逸尘看着那些菜,没动。“王爷还有什么话?”
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王爷说,您看了这封信,就明白了。”
云逸尘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云先生,南边的蛮子要打过来了。我需要你帮忙。帮完这一次,你走。我绝不拦你。镇南王。”
云逸尘把信放下。“蛮子打过来了?”
“打过来了。”赵勇说,“昨天接到的消息,蛮子集结了三万人马,已经在边界上扎营了。最多五天,就到南边。”
云逸尘看着信,看了很久。“王爷要我帮什么忙?”
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是一张军事地图,标着山川河流、城池关卡。“王爷说了,请您在城墙上画一道符。蛮子攻城的时候,您的符咒能挡住他们。挡住三天就行。三天之后,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云逸尘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他看不太懂,但看得见边界上那个红点——蛮子的大营。
“我要是不同意呢?”
赵勇看着他。“王爷说了,您不同意,他不勉强。但蛮子打过来,县城保不住。您家、刘婶家、这条巷子,都得烧成灰。”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他在威胁我?”
赵勇摇头。“不是威胁。是实话。蛮子打过来,不会管你是老百姓还是当官的。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王爷守得住,老百姓就活。王爷守不住,老百姓就死。”
云逸尘没说话。月璃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沈青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刀。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赵勇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在石桌上。“云先生,您好好想想。王爷说了,不着急。三天之内,您给他答复就行。”
他走了。云逸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鸡汤。菜还冒着热气,香味往鼻子里钻。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吃不吃?”
“吃。”云逸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他又夹了一块,递给月璃。月璃接过去,吃了。沈青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三个人把那桌菜吃完了。云逸尘把碗筷收拾了,放在食盒里,盖上盖子。他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月璃。”
“嗯?”
“你说,我要是帮镇南王守城,他真会放我走吗?”
月璃想了想。“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云逸尘说,“但不帮他,蛮子打过来,老百姓遭殃。刘婶、张老头、王婆子,都得死。”
月璃握着他的手。“那你帮不帮?”
云逸尘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老和尚给的那张图,展开,放在石桌上。四个角,四道小符。连起来,护住整个县城。
“这张符,画好了,能护住县城。蛮子进不来。镇南王的人,也出不去。”
沈青山看着那张图。“你是想——”
“对。”云逸尘说,“画好了这张符,县城安全了。老百姓安全了。镇南王的人,也被困住了。困住他们,我就有筹码。我跟镇南王谈条件——他放我走,我撤符。他不放,符就一直留着。”
月璃看着他。“镇南王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云逸尘把图叠好,揣进怀里,“他不答应,我就把符留着。他的人出不去,外头的援军进不来。蛮子打过来,他连跑都跑不了。”
沈青山笑了。“你小子,够狠。”
云逸尘站起来,走到老和尚屋门口,敲了敲门。“大师。”
门开了。老和尚站在门口,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云逸尘说,“画符。”
老和尚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墨、几支笔。墨是百年符墨,老和尚一直留着。笔是狼毫的,笔杆磨得发亮。
“你师父留下的。”老和尚把布包递给他,“他说,等你要画大符的时候,就用这些。”
云逸尘接过布包,摸了摸那些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云鹤”。他师父的名字。
那天下午,云逸尘一个人出了门。月璃要跟着,他没让。“你在家等着。天黑之前我回来。”
他先去了城东。城东有个土地庙,庙门口有棵大槐树,槐树下有块石碑。他把第一道符画在石碑上。符画完,石碑上闪过一道光,很快又暗了。
然后去了城南。城南有个戏台子,戏台子底下有块基石,基石埋在地下,只露出一个角。他把第二道符画在基石上。画完,基石上闪过一道光。
又去了城西。城西有个废弃的砖窑,砖窑门口堆着一堆碎砖。他把第三道符画在最大的一块砖上。画完,砖上闪过一道光。
最后去了城北。城北有个城隍庙,庙门口有两根石柱,左边的柱子上刻着字。他把第四道符画在柱子上。画完,柱子上闪过一道光。
四道符画完,天已经黑了。云逸尘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那根石柱。柱子上的符在月光底下隐隐发光,像活的一样。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硬邦邦的。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云逸尘停下来,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摘下斗笠。是赵勇。
“云先生,您今天去了四个地方。”
云逸尘看着他。“你跟着我?”
“王爷让我跟着您。”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王爷说了,您画了什么,他不管。但他想知道,您画这些符,是为了守城,还是为了困住他。”
云逸尘接过信,没拆。“你告诉他,是为了守城。也是为了困住他。”
赵勇看着他。“您这话,我不好传。”
“就这么传。”云逸尘把信揣进怀里,“他听得懂。”
赵勇走了。云逸尘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没拆。不用拆,他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无非是威胁、利诱、劝他别做傻事。他把信塞进怀里,跟那些符纸放在一起。
回到家,月璃站在门口等他。“画完了?”
“画完了。”云逸尘走进院子,坐在枣树下,“四道符,连起来了。现在整个县城都在符里头。”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镇南王知道了?”
“知道了。”云逸尘说,“赵勇跟着我,看见了。”
沈青山坐下来。“他怎么说?”
“他还没说。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他坐在枣树下,看着天。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月璃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睡不着。”云逸尘握着她的手,“明天镇南王要是翻脸,你就带着老和尚走。从后院翻墙出去,往西走。到了南疆,找个地方住下来。”
月璃看着他。“你呢?”
“我断后。”
“不行。”月璃摇头,“要走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云逸尘想说什么,月璃捂住他的嘴。“别说。说了我也不听。”
云逸尘没说话。他看着天,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刘婶家的鸡叫了头遍,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第二天一早,赵勇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
“云先生,王爷请您去一趟。”
云逸尘站起来。“走。”
月璃要跟。云逸尘按住她。“你在家等着。”
“不行——”
“听话。”云逸尘看着她,“我去去就回来。”
月璃盯着他看了很久。松开手。
云逸尘跟着赵勇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月璃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到了王府,赵勇带他去了后花园。镇南王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他看见云逸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云先生,坐。”
云逸尘坐下来。镇南王给他倒了杯酒。“云先生,你画的那四道符,我看过了。”
云逸尘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镇南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画得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符都画得好。”
云逸尘没说话。
镇南王放下酒杯。“云先生,你画这些符,是为了困住我?”
“是为了守城。”云逸尘说,“也是为了自保。”
镇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云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困住我,对你没好处。我出不去,外头的援军进不来。蛮子打过来,县城守不住。县城守不住,你、你夫人、你岳父、那位老师傅,都活不了。”
云逸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所以你不能出不去。你得出去。”
镇南王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图,放在桌上。“这张符,画好了,能护住整个县城。也能困住整个县城。但有个法子,能让符只护城,不困人。”
镇南王看着那张图。“什么法子?”
“在符上开个口子。”云逸尘指着图上的一点,“在这个位置,画一道解符。画好了,你的人能出去,外头的人能进来。但蛮子进不来。”
镇南王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你愿意帮我画?”
“愿意。”云逸尘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放我走。让我去南疆。永远不回来。”
镇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事成之后,你走。我绝不拦你。”
云逸尘把图收起来,揣进怀里。“明天画。今天我得歇歇。”
镇南王点头。“行。明天。”
云逸尘站起来,走出亭子,穿过花园,穿过长廊,走出王府大门。赵勇跟在后面,送到门口。
“云先生慢走。”
云逸尘没理他,大步往家走。走到巷口,刘婶站在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嗓子:“云先生!你家枣树叶子掉了一地!要不要我帮你扫?”
云逸尘摇头。“不用。让它落吧。”
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月璃站在枣树下,等他。看见他回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背,“镇南王答应了。事成之后,放咱们走。”
月璃松开他,看着他。“你信他?”
云逸尘摇头。“不信。但咱们得让他信咱们。”
那天晚上,云逸尘坐在枣树下,画了一夜的解符。画完之后,他把符纸叠好,揣进怀里。月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
“喝点粥,暖暖身子。”
云逸尘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米粒都开了花。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铺在脚下,踩上去沙沙响。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他说。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结束了,咱们去哪儿?”
“南疆。”云逸尘说,“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种地、养鸡、过日子。”
月璃笑了。“还种枣树吗?”
“种。”云逸尘说,“种一棵大的。比这棵还大。”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像一个人。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