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他们往西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翻过了那座山。站在山顶往下看，底下有条河，河面很宽，水是浑的，打着旋往下游流。渡口在河边，几间破房子，一个歪歪斜斜的码头，码头上拴着两条小船。
沈青山指着那条河。“过了河就是隔壁省的地界。魏同的手伸不到那么长。”云逸尘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老和尚还在那座山里，不知道跑出去没有，不知道被抓了没有。
月璃拉着他往下走。“别看了，快走。”三个人下了山，走到渡口。渡口没人，房子空着，门板都卸了。码头上那两条小船，一条底漏了，半船水；另一条还完整，但桨少了一只。
沈青山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完整的小船。“一只桨也能划，就是慢点。”他开始解船绳。云逸尘站在码头上，盯着河对岸。对岸也是山，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月璃站在他旁边，突然开口。“铁无情说在后山碰头。咱们不去？”
云逸尘摇头。“不去了。”月璃看着他，没说话。云逸尘看着河面。“老和尚说得对，铁无情的话，信一半就行。他说帮咱们杀魏同，可他从头到尾没提过老和尚。老和尚从观音洞里跑出来，他也不知道。”
月璃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这么走了？残卷拿回来了，老和尚——”她没说完。
云逸尘摸了摸怀里的残卷，硬邦邦的，贴着胸口。“老和尚的事，我会想办法。”
沈青山把船绳解开了，站起来。“船好了，走。”三个人上了船。沈青山坐在船尾，用那只桨划水。船很慢，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月璃坐在中间，云逸尘坐在船头。河面很宽，划了半天才到河中间。
突然，身后传来喊声。很远，但很清楚。“站住——！”
云逸尘回头。岸上站着好多人，火把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为首的那个人骑在马上，披着黑披风——魏同。
沈青山划得更快了。桨打得水花四溅，船晃得厉害。月璃抓着船帮，盯着岸上。
岸上的人在喊：“放箭——！”
箭从岸上飞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嗖嗖响。有的掉进水里，噗噗的；有的钉在船上，咚咚的。一支箭擦着云逸尘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船板上，箭尾还在抖。
月璃把他按下去。“趴着别动！”云逸尘趴在船底，脸贴着木板。木板很凉，湿漉漉的。又一支箭飞过来，钉在他头顶的船帮上，木屑掉了他一脸。
沈青山还在划。桨打在水面上，啪啪响。船越走越远，岸上的火把越来越小。箭也少了，稀稀拉拉的，最后没了。
沈青山放下桨，大口喘气。“过河了。他们追不上了。”云逸尘坐起来，摸了摸脸上的木屑。手指上有血，不知道是被木屑划的，还是被箭擦的。
月璃看着他。“你受伤了？”云逸尘摇头。“没事，蹭了一下。”
船靠岸了。三个人下了船，站在河滩上。河滩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踩上去硌脚。对岸的火把还在亮，但很小了，像萤火虫。
云逸尘看着那些火把，看了很久。“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山里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一堆火。火不大，但很亮，照得四周清清楚楚。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衣服，戴着斗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斗笠底下是一张瘦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像两道缝。
“云逸尘？”他的声音很尖，听着让人不舒服。
云逸尘停下来，手伸进怀里。怀里有残卷，有那块布，没有符了。
“你是谁？”
瘦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姓陈，叫陈七。铁统领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铁无情让你来的？”
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逸尘接住，是一块令牌，铁的，上面刻着一个“铁”字。
“铁统领说了，魏同的人马已经过了河，天亮之前就能搜到这片山。你们得赶紧走。”
沈青山往前走了一步。“往哪儿走？”
陈七指了指身后。“翻过这座山，山下有个村子。村子里有铁统领的人，能带你们出省。”
云逸尘盯着他。“铁无情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七笑了。那笑容跟铁无情一模一样，皮笑肉不笑的。“铁统领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同要杀他，也要杀你们。你们活着，魏同就多一个敌人。多一个敌人，铁统领就多一分安全。”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话带到了，走不走随你。”说完，他转身走进林子里，几下就不见了。
月璃看着云逸尘。“你信他？”
云逸尘看着手里的令牌。令牌很沉，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的。
“不信。但他说得对，魏同的人马过了河，天亮之前就能搜到这儿。咱们得赶紧走。”
沈青山已经往山上走了。“那就走，天亮之前翻过去。”
三个人往山上走。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林子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往下看，底下果然有个村子，稀稀拉拉的几间房子，炊烟从屋顶上冒起来。
云逸尘停下来，喘了口气。腿软，手也软，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月璃扶着他。“歇一会儿？”
云逸尘摇头。“不歇了，下去再说。”
三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云逸尘突然停下来。
前面的路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衣服，戴着斗笠。是陈七。他趴在地上，脸朝下，背上有道伤口，从左肩拉到右腰。血还没干，顺着衣服往下滴。
月璃蹲下来，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缩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云逸尘蹲下来，把他翻过来。陈七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云逸尘掰开他的手，是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但字还能看清。
“铁无情叛。速走。”
云逸尘看着那张纸条，手开始抖。月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沈青山站在旁边，往山下看。
“村子不对劲。”他说。云逸尘站起来，往山下看。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炊烟还在冒，但街上没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退回去。”沈青山说，“快。”
三个人往回走。没走几步，山下的村子里传来喊声。很多人的喊声，还有马蹄声。从村子的房子里涌出来好多人，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火把点起来，照得半座山都红了。
云逸尘认出来了。是魏同的人。他们早就到了，在这儿等着呢。
沈青山拉着云逸尘往山上跑。“快跑！”三个人跑回山顶，往另一面下去。下到半山腰，前面也传来喊声。又一群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举着火把，拿着刀。
前后都有人。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密林。
月璃拔出刀，挡在云逸尘前面。沈青山也拔出刀，站在另一边。
那些人围上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云逸尘站在中间，手伸进怀里。怀里有残卷，有那块布，什么都没有了。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人走出来。不是魏同，是铁无情。
他换了衣服，穿着官服，腰里挂着刀。跟以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变过。
云逸尘看着他。“铁无情，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铁无情笑了。“云大人，我早就说过，我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忘了，我也说过——我说话算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南山，观音洞。”
云逸尘看着那块布，愣住了。“老和尚呢？”
铁无情把布收起来，揣回怀里。“活着。在魏同手里。你跑了之后，魏同的人抓住了他。关回观音洞了。”
他看着云逸尘。“云大人，咱们的交易还作数。你帮我杀魏同，我帮你救老和尚。”
云逸尘盯着他看了很久。月璃的刀举着，没放下。沈青山的刀也举着，也没放下。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铁无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铁的，很旧，上头有锈。“这是观音洞的钥匙。我偷出来的。你先拿着，算我的诚意。”
他把钥匙扔过来。云逸尘接住。钥匙很沉，冰凉的。
铁无情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云大人，天快亮了。魏同的人马马上就到。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走。要是不信——”他指了指身后的人群，“你走不了。”
云逸尘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月璃，看了看沈青山。月璃看着他，没说话。沈青山也没说话。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
“走。”
月璃收了刀。沈青山也收了刀。三个人跟着铁无情往山下走。身后的人群跟着，举着火把，不说话。脚步声很整齐，一下一下的，踩在地上，震得人心慌。
云逸尘走在最后面。他摸了摸怀里的残卷，又摸了摸那把钥匙。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山里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