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青山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听听动静。月璃扶着云逸尘走在后面，云逸尘的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得咬咬牙。
“还有多远？”月璃问。
沈青山没回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天黑之前能到。”
云逸尘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梁不高，但很陡，全是石头，光秃秃的。他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梁底下。沈青山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山梁上头看。
“怎么了？”月璃凑过去。
沈青山没回答。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三个人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云逸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过了很久，山梁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云逸尘把手伸进怀里。怀里是空的，符都用完了。他想起那道燃血符，想起血从鼻子嘴里往外涌的感觉，手开始抖。
脚步声停了。一个声音从山梁上传来。
“出来吧，我看见你们了。”
云逸尘的心沉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声音。是铁无情。
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沈青山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铁无情从山梁上走下来。他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疤。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黑衣黑裤，腰里挎着刀。
铁无情走到石头前面，低头看着他们。
“云大人，好久不见。”
云逸尘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铁统领，你不是死了吗？”
铁无情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皮笑肉不笑的。
“死？谁说我死了？我只是……躲起来了。”
“躲什么？”
“躲周延礼。”铁无情的笑容没了，“他倒了，新皇帝要清算他那一党。我是他的人，不躲就得死。”
云逸尘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你现在出来干什么？”
铁无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纸展开，对着云逸尘。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不是云逸尘，是一个老头，白胡子白头发，穿着破僧袍。
云逸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认识吗？”铁无情问。
云逸尘没说话。他认识。是那个老和尚。荒寺里的老和尚，给他百年符墨的老和尚，告诉他“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出手时千万别硬来”的老和尚。
“他在哪儿？”云逸尘的声音变了。
铁无情把纸收起来，揣回怀里。
“云大人，咱们做个交易。你把残卷给我，我把老和尚的下落告诉你。”
“残卷不在我这儿。”云逸尘说。
铁无情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在魏同那儿。所以我不是来找你要残卷的。”
月璃往前站了一步。“那你来干什么？”
铁无情看着她。又看看沈青山。
“我来帮你们。”
沈青山冷笑一声。“帮我们？铁无情，你什么时候变好人了？”
铁无情没生气。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画了起来。画的是魏同老巢的布局，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哪里有人把守。
画完之后，他把树枝一扔。
“魏同的老巢，我比你们都熟。我在那儿躲了半年。”
云逸尘盯着地上的图。图很详细，连假山后面的暗道都标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铁无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因为魏同要杀我。他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周延礼的旧部。我躲了半年，躲不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看着云逸尘。
“云大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你帮我杀魏同，我帮你拿回残卷。两全其美。”
月璃看着云逸尘，摇了摇头。意思是，别信他。
云逸尘没说话。他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老和尚呢？”他问，“你先告诉我老和尚在哪儿。”
铁无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那张纸，是一块布。布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南山，观音洞。”
云逸尘接过布，手在抖。血已经干了，发黑，但字迹很清楚。
“这是他写的？”
“对。”铁无情说，“他被魏同关在观音洞里，关了两个月了。魏同想从他嘴里问出残卷的秘密，他死活不说。魏同不敢杀他，怕断了线索，就一直关着。”
云逸尘把布攥紧了。攥得手发白。
“好。”他说，“我跟你合作。但你记住，你要是耍花样——”
他抬起手。手还在抖，但眼神很凶。
“我这双手杀过周延礼。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铁无情看着他的手，笑了笑。
“云大人放心，我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说话算话。”
他转身往山梁上走。走了几步，回头。
“天黑之前在魏同老巢后山碰头。过时不候。”
说完，他走了。四个人跟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山梁上又安静了。风吹过来，地上的图被吹散了，树枝滚到一边。
月璃看着云逸尘。
“你信他？”
云逸尘摇摇头。“不信。”
“那你还跟他合作？”
云逸尘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布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能想象老和尚在洞里，用指甲蘸着血，一笔一笔地写这几个字。
“老和尚救过我的命。”他说，“他给过我符墨，帮过我指路。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叛军大营里了。”
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
“他出事，我不能不管。”
月璃没再说话。她握了握云逸尘的手，然后松开。
沈青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赶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翻过山梁，下了坡，穿过一片林子。林子很密，阳光透不进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沈青山突然停下来。
“有人。”
三个人躲到树后面。前面不远处有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个老头，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件破棉袄，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草药，满满的。
云逸尘愣住了。
“大师？”
老和尚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伤，眼睛肿了一只，嘴角也裂了。但他看见云逸尘的时候，笑了。笑得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
“施主，又见面了。”
云逸尘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跑出来的？铁无情说你被关在观音洞里！”
老和尚摆摆手。“铁施主的话，信一半就行。”
他从背篓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了。
云逸尘接过来一看，手开始抖。
是残卷。
“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拿到的？”
老和尚靠着树坐下，喘了几口气。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说话都费劲。
“魏同把残卷锁在书房里。老衲在观音洞里关了两个月，天天听那些看守说话。他们说魏同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看残卷，看完了锁在柜子里。柜子的钥匙挂在他腰上。”
他顿了顿，咳了几声。
“昨天夜里，魏同去前院审问铁施主。老衲趁机从洞里跑出来，摸到书房。柜子没锁——魏同走得急，忘了锁。”
云逸尘蹲下来，看着他。“你受伤了，还跑出来？”
老和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扯出一道血口子。
“老衲答应过你师父，要护着你。”
云逸尘愣住了。“你认识我师父？”
老和尚点点头。他闭上眼睛，靠着树，呼吸很重。
“你师父云鹤子，是老衲的旧友。三十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寺庙里修行。他学星象，老衲学佛法。后来他入了朝堂，老衲留在了山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云逸尘。
“你师父临死前，托人给老衲带了句话——帮他看着那个孩子。别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云逸尘的鼻子酸了。他蹲在那儿，看着老和尚脸上的伤，看着那双肿了的眼睛，看着那件破棉袄。
“可你还是走了他的老路。”老和尚说，声音很轻，“被贬黜，被流放，被追杀。跟他一模一样。”
云逸尘低下头。
“不过你没死。”老和尚说，声音大了一点，“你活下来了。还救了那么多人。你师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从背篓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糕点。糕点已经硬了，干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这是老衲在观音洞里藏的。两个月了，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分了它。”
他把一块递给云逸尘，一块递给月璃。
月璃接过，没吃。她看着老和尚，眼睛红了。
云逸尘咬了一口。糕点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不动，但他嚼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老和尚也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沈青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老和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师，”他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残卷是你从魏同书房里拿出来的。那魏同现在知道残卷丢了吗？”
老和尚嚼着糕点，点了点头。
“知道。老衲跑出来的时候，后面追了一路。甩掉了。”
沈青山脸色变了。“那你来这儿，不是把追兵也引来了？”
话音刚落，林子外头传来喊声。很多人的喊声，还有马蹄声，还有狗叫声。
老和尚把糕点塞进嘴里，站起来。
“老衲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跑了半天，还是没甩干净。”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云逸尘。
“施主，残卷交给你了。老衲的事，了了。”
他转身就走。
云逸尘一把拽住他。“你上哪儿去？”
“引开他们。”老和尚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往西走，翻过那座山，有个渡口。过了河，他们就追不上了。”
“不行！”云逸尘拽着他不松手，“你受伤了，你跑不动！”
老和尚低下头，看着云逸尘的手。
“施主，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拽着老衲的。他说，‘大师，我不想死’。老衲说，‘你不会死’。可他死了。”
他把云逸尘的手掰开。
“这次，老衲不能再看着他徒弟死。”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林子。
云逸尘追了几步，被月璃拉住。
“别追了。”
“他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月璃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松手。
林子外头传来喊声：“在那边！追！”
脚步声越来越远。不是往他们这边，是往老和尚那边。
云逸尘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声。
他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那块糕点，攥得都碎了。
月璃拉着他的手，往西走。
“走吧。他说的，往西走，翻过山，有个渡口。”
云逸尘没动。
月璃使劲拉他。“走啊！”
云逸尘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走。”
他转过身，跟着月璃往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很深，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卷。残卷还在，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他又摸了摸那块布。布上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
“南山，观音洞。”
他攥紧了那块布。
“走。”他说。
三个人往西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身后的林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