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无情带的路，比云逸尘想象的要远。
翻过两座山，穿过三条沟，走到日头偏西，才到了一个山谷。谷口很窄，两边全是石头，光秃秃的，连棵草都不长。铁无情停下来，指了指谷口：“进去就是观音洞。魏同的人守在里面，大概二十来个。”
云逸尘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谷里看。谷里头倒是宽敞，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靠山壁的地方有个洞口，不大，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洞口站着两个人，腰里挎着刀，正抽烟说话。
“二十来个？”月璃把刀别好，“门口才两个。”
铁无情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门口两个，洞里还有。魏同怕人劫狱，在洞里设了三道卡子。每道卡子四个人，轮班倒。最里面那道卡子，是两个弓箭手，箭上抹了毒。”
云逸尘看着那个洞口。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和尚关在最里面？”
“对。”铁无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画着洞里的布局，“进去是一条甬道，走二十步左拐，再走三十步右拐，到头就是关人的石室。三道卡子分别在左拐前、左拐后、右拐后。”
沈青山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你进去过？”
铁无情点头。“进去过。钥匙就是我偷出来的。”
“那你应该知道，二十个人守着，光靠咱们三个进不去。”
铁无情把图收起来，站起来。“所以不能硬闯。得有人把里面的人引出来。”
他看着云逸尘。云逸尘也看着他。
“怎么引？”
铁无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魏”字。“魏同每天傍晚会来洞里查看。他有个规矩——来之前，先让人把洞里的人撤出来，清点人数。清点完了，他再进去。”
他把令牌递给云逸尘。“你拿着这个，冒充魏同的人，去洞口说‘魏大人来了，叫里面的人出来’。”
云逸尘接过令牌。令牌很沉，边角磨得发亮。
“然后呢？”
“然后里面的人出来，你们进去救人。外面的人交给我。”
月璃盯着他。“你一个人对付外面的人？”
铁无情笑了。那笑容还是老样子，皮笑肉不笑的。“沈姑娘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杀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云逸尘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挺直。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铁无情看了看天，“魏同每天申时来。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洞里的人会出来清点人数。清点完了再进去。趁他们进进出出的空当，动手。”
他把刀拔出来，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得沙沙响，火星子直冒。
云逸尘看着那把刀。刀很旧，刀刃上全是豁口。
“铁无情，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铁无情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他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
“云大人，我哪边的人都不是。我就是个想活命的人。魏同要杀我，我就杀他。就这么简单。”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吧。”
四个人往谷口走。云逸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令牌。月璃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沈青山走在最后，低着头，不说话。
到了谷口，云逸尘停下来。洞口那两个人看见他，站起来，手按在刀上。
“什么人？”
云逸尘举起令牌。“魏大人来了。叫里面的人出来。”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洞里跑，另一个站在原地，盯着云逸尘。
“魏大人不是申时来吗？怎么提前了？”
云逸尘没理他。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汗，令牌都快攥不住了。
洞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踢踢踏踏的，越来越响。第一个人跑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出来的人站在洞口，排成一排，揉眼睛，打哈欠。
云逸尘数着。六个，八个，十二个。十五个，十八个。二十个。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高个子，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云逸尘，愣了一下。“你是谁？魏大人的随从我全认识，没见过你。”
云逸尘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无情站在他身后，刀已经拔出来了。
高个子脸色变了。“你——”
话没说完，铁无情的刀已经到了。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云逸尘一脸。
站在洞口的那排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拔刀。但铁无情比他们快。他冲进人群里，左一刀右一刀，刀刀见血。月璃也跟着冲进去，刀光一闪，两个人倒了。沈青山从后面包上来，一刀一个。
云逸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血溅在地上，溅在石头上，溅在他鞋上。他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十个人全倒了。
铁无情收了刀，刀上全是血。他在死人身上擦了擦，插回鞘里。
“进去。人在最里面。”
云逸尘往洞里走。月璃跟在后面，沈青山断后。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甬道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云逸尘摸着洞壁往前走，手底下湿漉漉的，全是青苔。
左拐，右拐。二十步，三十步。走到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锁，新的，锃亮。
云逸尘掏出那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的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晃。
月璃接过去。她握着钥匙，使劲一拧，“咔”一声，锁开了。
云逸尘推开门。里头是一间石室，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又湿又臭。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头发胡子都白了，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云逸尘蹲下来。“大师。”
老和尚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裂了，脸上全是伤。但他看见云逸尘的时候，笑了。
“施主，你怎么又来了？”
云逸尘扶他起来。老和尚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的腿站不直，整个人靠在云逸尘身上。
“我来接你出去。”
老和尚摇头。“老衲出不去了。腿断了，走不了路。”
云逸尘低头看他的腿。两条腿都肿了，裤腿上有血，干了，发黑。
“走不了我背你。”
他蹲下来，把老和尚背在背上。老和尚很轻，但背上去的时候，云逸尘的腿软了一下。月璃扶住他。
“行不行？”
“行。”云逸尘咬着牙，“走。”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甬道口，铁无情站在那儿，看着外面。
“魏同来了。”他说，声音很平。
云逸尘往外看。谷口站着一队人，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披着黑披风。魏同。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全是弓箭手，箭搭在弦上，对准洞口。
铁无情拔出刀。“我拖住他们，你们从后面走。”
“后面？”月璃看着他，“后面哪有路？”
铁无情指了指洞壁。洞壁上有道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这条缝通到后山。我以前探过，能走。”
云逸尘背着老和尚，往那道裂缝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呢？”
铁无情没回头。他站在洞口，刀横在身前。
“云大人，我欠你一条命。三年前在村子里，你本可以杀我。你没杀。今天还你。”
云逸尘想说什么。铁无情没让他说。
“快走。别回头。”
云逸尘转过身，往裂缝里钻。裂缝很窄，石壁刮着脸，生疼。老和尚在他背上，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喷在他脖子上。
身后传来喊声，箭声，刀声。铁无情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清说什么。
月璃在前面开路。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沈青山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裂缝很长。走了很久，久到云逸尘的腿软了，手也软了，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喘不上气。老和尚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月璃回过头。“快了，前面有光。”
云逸尘抬头看。前面果然有光，很弱，但确实是光。他咬着牙，继续走。
光越来越亮。终于，钻出来了。
外面是山坡，长满了草，开着野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云逸尘把老和尚放在地上，靠着棵树。老和尚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月璃蹲下来，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
“还有气。”她说。
云逸尘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腿在抖，手也在抖。他看着身后的裂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铁无情的声音早就没了，箭声也没了，喊声也没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你说，他跑得出来吗？”
云逸尘没回答。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远处的山，雾还没散，灰蒙蒙的。
云逸尘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铁无情的脸，闪过大树底下他那句“云大人，我欠你一条命”。闪过大树底下他那把豁了口的刀。
他不知道铁无情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一件事——欠的债，迟早要还。有的人用一辈子还，有的人用命还。
他睁开眼，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月璃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没缩手。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