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教室，布满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宋贺裕坐在座位上一刻不停在卷面留下字迹，已经分不清第几场考试，到最后只有肌肉留下机械的记忆，努力打起精神写完最后一道题，长呼一口气。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同学们在做最后的复习，也有人稍稍放松精神随意翻翻书。
宋贺裕深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不多想，不给自己压力，付出全力就好，他这么认为。
司礼羿突然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推给宋贺裕，上面是他沉稳有力的字迹：
等放假，我们去看海。
教室内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依旧是沙沙声，宋贺裕不自觉放轻呼吸，眼睛亮亮的：“好。”余音也淡化下去，随着融进室内寂静的尾调。
人生中每一个节点，像是浪涛拍打礁石的节拍，徐缓徐快，随后破碎为泡沫，又埋没在生命已逝去的洪流后，只是每一瞬间，海浪的模样都不同绚烂。
高考刚结束的那几天，早上七点宋贺裕被叫醒，司礼羿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下楼。”宋贺裕清醒过来扒在窗前，只见司礼羿笑眯眯地面朝他房间的方向，手上转着一串钥匙，身后是一辆小电瓶。
乒乒乓乓，宋贺裕胡乱套上衣服，嘴里含着牙刷漱完口，从厨房抓了一袋面包跑出门。
“这么快？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司礼羿看到冲到自己面前的人惊讶了一下，宋贺裕下楼梯太快没喘上气，手搭上他肩膀直愣愣地把面包塞他手里：“呵，你还没吃早饭吧…”
司礼羿扶稳他，接过面包，笑的更开心了：“嗯，急着来找你都忘记这事了，一起吃吧。”宋贺裕忍不住吐槽连早饭都没吃就来，怎么还有力气傻笑的。
宋贺裕坐在电瓶车的后座上，掀开头盔前的挡板，静静靠在他后背，司礼羿开的稳，宋贺裕感受到耳边凉爽的风，和清新的味道。
停放好车，还未到海岸边，先是听到低吟怒吼般震动胸腔的巨响。宋贺裕激动地跑上前，第一次见到和意识中认为的“海边”相重叠的画面：礁石，海浪，沙滩。
风格外大，撩起宋贺裕鬓角旁的碎发，蔚蓝的天此刻与海相连，幽蓝碰撞，他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片极致的蓝。司礼羿看向宋贺裕侧脸，映满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层很轻的水光。
“这就是海。”
司礼羿自带了两双洞洞鞋，方便换。宋贺裕还站在水泥地就已经迫不及待脱下板鞋提在手上，一只脚先踩进银色的沙面，细腻的触感从脚心蔓延，感受下陷的沙，甚至有一丝凉意。
“哇…”宋贺裕轻叹一声，然后整个人跳下，沙尘微微扬起沾染脚踝，宋贺裕手上还提着鞋，好像要在沙滩上转圈圈，司礼羿换上洞洞鞋走下来，顺手从他手上拿过鞋：“去玩吧。”
司礼羿看着面前的人，从一开始有点害羞，到后来放开了，大步跑到海边任由白花花的浪拍打自己的脚趾，很新奇的样子。
18岁的大孩子，没有铲子和小桶，宋贺裕用手挖开、捧起被海水浸染的沙，忽然发现一只试图隐藏起来的迷你小螃蟹：“哇！好可爱。”宋贺裕想伸手触碰，那只螃蟹突然伸出自己毫无威慑力的钳子，把他吓一跳，以为要被夹到手指了。
等宋贺裕回过神还想找它，小家伙已经不知道钻进哪处沙子里了。旁边的司礼羿不仅不帮忙，还往宋贺裕身上泼水，引得他笑着拍打水面反击。
沿着沙滩，司礼羿挽起裤腿，在海水间捞起一个凹凸不平的海螺，颜色深浅相间，不像工艺品那般整洁美观，但它切实来自于海洋。
司礼羿将海螺递给宋贺裕：“听听看，是不是有大海的声音。”宋贺裕抚摸表面奇异的纹理，甚至还有些黏腻与气味，但那是自然的味道。把海螺靠近耳边，里面是空洞的呼啸，海面过于辽阔的寂静，留下孤独的海风像是无休止播放的老旧收音机，记录那个海洋中的世界，直至消散。
海螺被安放在宋贺裕衬衫口袋里。
走累了，两人坐在一处石阶上，司礼羿抖落洞洞鞋里的沙子再穿上，然后从帆布包内拿出纸巾，擦干净宋贺裕脏兮兮的脚。
“不会不舒服吗？”宋贺裕看他鞋上残留的沙粒问道。
“来沙滩玩肯定会进沙子呀，我还给你带了双洞洞鞋，穿着舒服点。”司礼羿拿出鞋帮他换上。
轻捏脚踝的力度温柔，若即若离的触碰令宋贺裕体会到眼前人的细致。
太阳的光线不再刺眼，两人互相倚靠，静静坐在风中，享受多少个月以来片刻的宁静。波涛击打礁石擂鼓，却掩盖不住靠近的心跳。
“谢谢。”
宋贺裕的道谢，又是多少年月以来的积累。
“我们在一起玩这么久，‘谢谢’这个词我听到过很多次。”
“因为太多想感谢的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其实我根本没做什么。或许说，再怎么做也不够。”
“什么？”后面那句话，宋贺裕没听清。
“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电瓶车开到宋贺裕家楼下，宋贺裕下车，摘下头盔还给司礼羿，道别转身走向大门。为什么冥冥中，宋贺裕觉得这次的分别不太一样。
快要拉开门，司礼羿突然叫住宋贺裕：“可以过来一下吗。”宋贺裕乖乖走回他面前，司礼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抱的很紧，勒的宋贺裕的肋骨都隐隐作痛。当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回抱他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司礼羿的身体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下，随即是更用力的桎梏，仿佛与这一瞬间的颤抖对抗着。
没去细想司礼羿异样的举动，也可能是潜意识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宋贺裕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司礼羿松开他，笑的尴尬，宋贺裕发现他耳尖有点红。
“今天是你第一次看海，希望你能记住，是我和你一起看的。“
“当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再见。”宋贺裕目送他跨上电瓶车驶离拐角处，不见身影。
宋贺裕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的回过神，他的手不知不觉间摸到口袋里的海螺，握在手心。
今天的那句“谢谢”是不一样的，今天的这句“再见”也会不会不一样……
对宋贺裕来说，不仅仅是圆了一场梦，他好像靠近了一些，靠近司礼羿的内心。陪伴司礼羿，是他唯一能够回报司礼羿为他带来的幸福，也是他内心埋藏的最恳切的愿望。
司礼羿才是他心底深处的碧海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