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时，天刚好下起小雨。
清辉小心翼翼地滑下树，晨光熹微中，他看见了满地斑驳的血迹，还有横七竖八的人类尸体。
当看见靠在树旁的艾塔时，他长长松了口气。
“我没力气了，你能扶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吗？”艾塔虚弱地笑着，她浑身是伤，双唇发白。细雨穿过茂密的树叶，一滴一滴打在她脸上，将腥臭的血液缓缓带走，渗入她黑色的领口中。
清辉沉默地摇着蛇尾靠近她，用了五年来最小心的力气将她放到自己背上。
“你问我为什么不进城，”清辉背着艾塔游弋在雨间的山野中，忽然听见背上那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因为……”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他生硬地打断。
艾塔愣了片刻，笑了，清辉听见她短促的气音。
她安静了一分钟——
“不行，我不说话更难受。”
“……”
“不说话就浑身疼，说话可以转移注意力。”
“……那你说吧。”
艾塔心满意足，继续道：“因为我以前在那座城里生活了十年。”
“……和静悦一家。”
“静悦？”
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清辉的回应，她说话都多了丝力气：“就是那个收留了我又出卖了我的女孩儿。”
这是第一次，或者说是清辉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在认真听她讲她的往事。
“那时我才五岁，可那群人低估了五岁的怪物，被我钻了空子逃走了……”
五岁的艾塔还有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她如同任何一只被抛弃的幼犬一样，孤零零地蜷缩在城内不起眼的角落里。路过的人丝毫不会察觉这是一匹狼，更别说是一匹能变成人类的狼。
“静悦把我带回了家，把我当作一只普通的小狗喂养了一年。”
“她给我取名‘艾塔’，因为遇见我的地方叫做艾塔花园。”
年轻的姑娘单纯又善良，根本想不到小小一只“弃犬”竟早已盯上了她。这只狼崽子背地里凶悍无比，在她面前却装得弱小又可怜。
“刚逃出研究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动物本能，便是对人类的憎恶，”她陷入了回忆中，“可静悦总把自己碗里的肉给我吃，给我洗澡梳毛，带我出门遛弯……”
艾塔年纪太小，并不能自如掌握变身的诀窍，一年后，她不小心在静悦面前暴露了人身。
“她吓得尖叫了起来……可并没有赶我走……她居然不怕我。”艾塔太累了，轻轻把头靠在了清辉肩膀上。
静悦不止不怕她，还教她说话认字。她不知对艾塔抱有什么浪漫的奇思，对艾塔一如往常的好，甚至不顾她妈妈的反对也要把作为小女孩的艾塔留在家中。
研究所的人不敢大张旗鼓地找艾塔。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便发布了一条启示，假称动物园走失了一头幼狼，知情者重金酬谢。静悦见过这条消息，却从没放在心上，甚至没有仔细看狼的照片——她到那时都不知道她领回去的是头狼，而并非狗，也决计想不到一个能变成人的“犬妖”会和动物园走失的狼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一定会觉得我是怪物。”不单会惧怕她，还会像电视剧上的人类一样为利益驱使，露出丑陋的嘴脸。
于是三年后的某一天，厌倦了伪装的艾塔告诉了静悦所有事。
“我是怪物，你应该怕我。”艾塔撕下了一直以来柔弱可怜的表象，向她露出了伤痕交错的腹部，“这不是被人类虐待的痕迹。”
“这里本来长着鳞片，是我用小刀一块、一块剔掉的。”
“我就是他们要找的狼，你把我交给他们会得到一百万。”艾塔残忍地盯着她，等待着印证一直以来对人类的憎恶与不信任。
如果静悦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艾塔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划破她的喉咙。
静悦陷入了沉默。
“她没有。”雨越下越小，艾塔趴在清辉背上，叹息一般说出三个字。
她想起那个晚上，白炽灯暖黄的光里，静悦并没有转身推门离去。
“我是个错误，你没必要为一个错误心软。”艾塔发现自己不敢直视静悦的眼睛。
“你不是，”静悦的眼里仿佛流淌着河水，河水清澈温柔，让艾塔自惭形秽，“你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艾塔的心软了。她突然想给静悦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
清辉找到一个山洞，驮着艾塔躲了进去。他寻了处光滑的石壁，小心翼翼把艾塔扶下，让她斜斜靠上去。
“看来只能麻烦你……给我上上药了。”再强悍的狼也禁不住重伤与淋雨的双重折磨，艾塔发起了烧，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清辉看着昏睡的艾塔，想起她口中的静悦。
她不回去，是因为静悦还在那座城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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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塔醒来时，头上敷着一块冰凉的布片，身侧燃着一堆火。她的衣物几乎干透了，衣物下的伤口……也被好好处理过了。她勉励抬头，只见对面那人正偏着头闭眼睡觉，只是火光摇曳下，他的睫毛正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装睡？
清辉的确在装睡，并且装得十分煎熬。
刚才清辉用自己的药为艾塔处理伤口，因为她浑身挂彩，清辉免不了脱了她的衣服，看见了她衣衫下交错的痕迹。
这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清辉眉头微锁，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三下两下抹好药，慌乱地为她穿好衣服便远远缩到了一边。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来，”艾塔口干舌燥，声音极其嘶哑，“清辉，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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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还是进了城。
“我担心研究所的人会在城里埋伏，所以不想进来。”两人躲进了一个仓库，艾塔解释道。
“昨晚那群人是原本埋伏在城外的？”
“应该是吧。”
仓库里存储着一些食物，他们填饱了肚子后便躲在了角落里。艾塔有气无力地垂着眼，难得没有向清辉絮絮叨叨。
两人之间的静谧气氛竟让清辉有些不适应。
“咳，我好像还没说过我自己的事，”他赧然开口，室内的昏暗让他胆子大了许多，至少他觉得对面的艾塔肯定看不清他脸上别别扭扭的表情，“我母亲是携带蛇类基因的实验体，父亲是……研究员。”
“父亲爱上了母亲，救走了她，后来就有了我。”
“可他最信任的同僚背叛了他，带人找到了我们一家……”
“他们杀了父亲，想带走我和我母亲。”
“那时我才十一岁，母亲变成一条蛇缠住了他们……让我快跑……后来她死了。”
“我在外流浪了一年，还是被他们抓回了研究所。”
“他们说我是唯一存活的、怪物自然生产的后代，有巨大的研究价值。”
“他们在我身上做实验，砍了我的腿，让我长出了蛇尾。”
“然后我就勒死了他，”他不由自主晃了晃尾巴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人类真脆弱啊，轻轻一勒，脖子就断了。”
他的手被轻轻握住，那只手干燥又暖和。自十一岁那年开始流离失所，受尽折磨，这是他第一次再次感受到安全感。
“那天你找到我时，我本来想直接死了也不错。”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怪物要怎么活下去，我只知道我不想死在实验室。”
“我也是，”艾塔低声说，“我还想死在他们找不到我的地方，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在我的尸体上做实验。”
这个话题似乎太过沉重，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分钟后，清辉再次开口：“你……想去看看静悦吗？”
“静悦？”艾塔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她已经去世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