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塔逃出来时,在实验楼外撞上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白大褂,浑身血污,他一张脸埋在阴影中,手里攥着一柄小巧的手术刀。
“怎么,刚做完实验?”她玩味地勾起嘴角,左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肩部——她刚用小刀剜出了埋在这儿的追踪器,“要抓我回去可不行,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来。”
手中的匕首挽了个花,她神情戒备微微俯身,目色凌厉,像一头看准猎物伺机进攻的野兽。
听到这话,男人竟收起了手术刀。他一言不发,姿态诡异地转身遁入夜色中。风从林间吹来,挑起男人的衣摆,艾塔看见他那不属于人类的下半身——一条极其粗壮的蛇尾。
原来也是个逃跑的实验体。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收起匕首,消失在夜的另一头。
几天后她竟又碰到这个男人。
那时她刚骗了一个老色鬼,从他身上顺走了一笔钱,本想直接杀了他,却踌躇着没下毒手。不想那老头醒得倒快,还报了警。未免暴露行踪,她没有变身,只是打晕了几个警察,抢了辆警车逃跑。
“大意了,车这东西还真不是一摸就会的。”当警车撞上围栏,翻滚几圈后掉进河里时,艾塔遗憾地想。
后来她便一脚踢开了车门,躲到了这里。现在她正藏在垃圾桶后警惕地竖着耳朵,一手捂着鼻子——小巷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
忽然间,一丝熟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
冷血动物的气味。
她猛地转身,只见地上蜷着一个人——如果长着一条蛇尾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男人身上的白大褂早已看不出颜色,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血迹、泥灰,甚至……动物粪便。他的蛇尾无力地摊着,上面的鳞片七零八落。
是紫色的。
她曾见过闪鳞蛇,很漂亮,在阳光下会反射虹光,而不像这条尾巴,刺眼的阳光只能照到翻飞的鳞片,肮脏又恶心。
她随手扔掉子弹耗尽的警用手枪,朝男人走去。鼻尖环绕的气息告诉她,男人还活着。
“能从手术台上逃出来,却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她蹲下,伸手挑起男人的下巴,“真是让人意外。”
这张脸很脏,可依稀能看出极其漂亮的五官。
“遇见我算你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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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迹罕至的荒芜郊区,一头断了尾的灰狼驮着一个长着蛇尾的怪物在废弃的房屋间穿梭。
灰狼的身姿迅猛又矫捷,皮毛在疾风中翻涌成起伏的波浪。它奔向一处废弃的民房,纵身一跃落入花园内疯长的野草中。灰狼身子一抖甩下仍旧毫无意识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穿着黑衣的艾塔。
“睡得真死。”
第二天早上,艾塔是在窒息中醒来的。
伤痕累累的紫色蛇尾死死缠住了她的脖子,她无法动弹,脸上青筋暴起。
“这是哪儿?”沙哑又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充满了戒备,“我见过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把你的头也换成蛇——呃……”蛇尾猛然收紧,她被勒得翻着白眼改口,“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脖子上的束缚终于放松,可蛇尾仍流连不返,暗含威胁。
“咳咳咳!”艾塔呛红了脸,“奇……咳咳咳,奇怪,你戒心这么重,咳,怎么会差点死在,咳……垃圾堆里……”
艾塔安置他后,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擦伤划伤只是小意思,他身上每一个弹孔刀伤单拎出来都可以置普通人类于死地。
他没说话,冰凉的蛇尾却缓缓离开了她的脖子,盛夏的热气霎时顺着艾塔的脖颈灌入衣襟。
“我听说实验室曾有一名研究员被实验体用尾巴勒死,”艾塔坐起身面向男人,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探究,“实验体十三号,半人半蛇。”
“我有名字,”男人垂着眼,“我叫清辉。”
“艾塔,我是……半人半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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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他们是不应该存于世间的,被一群疯子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生来就在研究所,”艾塔手里把玩着匕首,时不时一挥便弄死一只蚊子,“是狼和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合成的杂种。”
“我曾逃出过一次,被一个女孩儿收留,后来她出卖了我,”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语气淡淡,“他们剥掉了我腿上的皮,砍掉一截我的尾巴,挖走了我的双眼,最后把我关进了S级监控室。”
“所以现在这双眼睛并不是我的。”她扭头看向清辉,眨了眨那双不属于狼的红眼睛,唇角带笑。
清辉看着那双眼,又红又亮,丝毫没有往昔受了百般折磨的影子。
有些刺目。
他偏头看向布满蛛网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空气陷入沉默。
“我猜你不知道他们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艾塔凝视着清辉的蛇尾,片刻后,突然道。
他不理她,却几乎有些气恼地转了个身,背朝向她。
因为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那晚他很快就被研究所的人找到并包围了。在好不容易突围后,他毫不犹豫把身上可疑的部位都剖开了一遍,终于找到了该死的追踪器,所剩不多的力气只够他躲进那个苍蝇乱飞的垃圾堆里。
如果不是艾塔,他或许已经死了,和垃圾一样发臭腐烂,无声无息。
既然如此,或许他应该顺应天意,利用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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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狼的话真的很多。
被驮在疾驰的狼背上时,清辉心想。
“昨天那块面包好不好吃?”无人的夜色中,灰狼一边跑一边口吐人言,“幸好走之前买到了,前几天去都卖完了。”
一直藏在一个地方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所以在清辉稍稍恢复后,他们便在城与城之间穿梭,每一个地方停留数日,再趁着夜色逃往另一个城市。
“你还记得研究所那个秃老头吗……”
“他脸上的疤是我抓的哈哈哈……”
清辉对这一类废话十分不耐烦,从不回应她,可她似乎毫无察觉,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被麻醉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制造出的怪物还能进化吧,那药对我早就没用了……”
“我咬死了他。人类的血真臭,溅了我一脸……”
月光淌在她毛茸茸的背上,将一片灰染成浅浅的银色。清辉手心悄悄握了握——凶残的怪物,皮毛却有着不相符的柔软。
一头蠢极了的猛兽。
清辉知道自己的外形太过显眼,在人类社会将寸步难行。
可艾塔不一样。她能在两种形态中随意切换,而他只需要时不时示弱,装作重伤未愈难以行动,这头蠢狼便会摇着断了一半的尾巴去为他偷取食物。
两人结伴月余,艾塔对他的了解仍只限于他的名字,以及他偏好甜的食物,讨厌辣味。
清辉的心里有一道堤,将澎拜汹涌的洪水团团围住,牢不可破。
他们到下一个城区时,艾塔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停留,而是脚步不停,绕开了它。
“为什么不进去?”清辉问。
向来话多的狼人这次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穿行在荒郊野岭中,清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富有节奏的喘息声。
突然,一束强烈的灯光从远处而来,毫不留情地打在他们身上,死死跟随。无所遁形的恐慌让清辉下意识狠狠扯住了身下的狼毛,蛇尾死死绞住了狼的腰身。灰狼疼得眉头一皱,霎时加快了脚步。她如同一支箭穿梭在夜里,破风而行。
“抓住他们!”
是研究所的人。
喊声、枪声、汽车轰鸣声,以及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如同骤雨劈头盖脸扑向两人。大概是因为被照顾得太久,清辉心里竟生出一丝久违的茫然与恐惧。
“这么跑不是办法。”艾塔冷静地想。
疾驰的灰狼猝不及防变成了人,清辉身下一空,猛然摔在地上。人形的艾塔皱眉盯着逼近的追兵,一双血红色的眼中盛满了怒意。她提起地上的男人朝天上狠狠一扔,清辉被高高抛起,越过交错的繁枝茂叶,快到尽头时,他蛇尾下意识一卷,整个人便挂在了高高的树顶。
“好好呆着,不要添乱。”艾塔冲他喊。
密林挡住了他的身影,旁人看不见他,他同样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应该高兴才对,有这个蠢货在前面拼命。”他想,“我不应该这么生气。
可是——
“蠢狼!愚蠢至极!这时候呈什么英雄!”
车停了,四周突然静了起来。清辉按耐住满心的恼怒,悬起了一颗心。他的伤势还没好全,不敢下去给她拖后腿。
今夜的城郊山林暗潮汹涌,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小心翼翼围捕一头狼,而这头狼还会变化成拿着匕首的女人。
狼女如同林中的鬼魅,神出鬼没,遍寻不着。漆黑的夜里,时不时传来闷哼倒地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她在那儿!”
“那条蛇呢!别让蛇跑……啊!”一柄匕首冷不丁从空中袭来,骤然刺穿了他的脖颈,正发号施令的雇佣兵头子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倒下。
艾塔没了武器,终于彻底化身为狼。狼的一双红眼闪着摄人的寒光,咆哮着向越靠越近的雇佣兵袭去。
“砰!”“砰!”
“吼!”
属于艾塔的厮杀,才刚开始。
很多年前起头的小短篇,打算现在继续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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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