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往前走过去,视线落在那张圆桌上。他俯下身,隔着一层玻璃仔细看那些纸张。俄文。手写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的工整。他辨认出了几个词:死亡,日期,第一张纸上用蓝色墨水写的那行字:安娜。1984年3月12日。白血病。
穆祉丞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阿纳托利。莫斯科知名语言学教授。因涉嫌盗墓被捕。警方在他家中发现26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娃娃,每个都有名字、死亡日期和死亡原因。这些娃娃是用人骨制作的木乃伊,内部装有机械装置,触碰时会发出声音。
他抬头看王橹杰,做了个口型:“二十六。”
王橹杰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近了两步,站到了穆祉丞的椅子后面。这个站位——既能俯视整个桌面,又能在必要时快速挡到穆祉丞前面。
赵铁趴到桌面上,隔着玻璃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张。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方悬着不敢直接碰:“一号,安娜,1984年3月12日,死因白血病。二号,奥尔加,1985年1月7日,肺炎。三号,玛利亚,1985年9月23日,溺水……”
他一路往下读,读到十一号的时候声音变了调,死因是“家暴”。读到十四号“自杀”,十五号“不明”。读到二十四号“交通事故”,二十五号“未记载具体死因——这上面只写了一个问号”,二十六号“索菲亚,1993年9月14日,早衰症”。他直起身脸色惨白:“全部都是女孩。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之间。”
“她们都是被杀的?”孙晓问。
“不是。大部分是病,有几个是意外。但——”赵铁指了指桌面最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空白的区域,尺寸和其他纸张一致,但没有纸。残留的胶痕说明曾有一张纸贴在那里被撕掉了。“这里少了一张。按理说一共应该是二十七张。”
林景行冷笑了一声:“没有二十七。因为二十七还没做出来。”
穆祉丞站了起来。他走到圆桌对面蹲下身,隔着玻璃仔细观察那些纸张的排列方式。一至二十六,从左到右,按时间顺序排。字迹从蓝墨水到圆珠笔到打印体,越靠近“现在”越工整。但所有纸张右下角都有同一个简写签名:А.Н.。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
他站起来转身环顾客房。壁炉里残留着烧过的纸灰,炉膛边沿有一层灰白色粉末。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骨粉混合着胶水的气味,像做石膏模型的工作室。他走到壁炉前蹲下,拨开表面的灰烬,在炉格缝隙里找到一小片没烧尽的焦纸,边缘烧成了黑褐色,卷曲发脆,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可读的字迹。几个俄文字母:最后……声音。
他捏着纸片站起来,转身时余光掠过壁炉上方的一面挂镜——镜中的“他”是站着的,面对着镜子,手里没有纸片,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那个笑容不属于他——嘴角咧得太开,眼角眉梢都堆着“我成功了”的得意表情。穆祉丞没有转头。他保持着面向客厅的姿势,用余光继续观察。王橹杰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倾身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林秋石的耳廓:“延迟,镜子的延迟又出现了。镜子里的人比我们慢几秒。记住他们做什么,别信他们说什么。”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穆祉丞的耳尖微微发烫。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走回圆桌边看着众人说:“我们得先把这栋楼摸清楚。按房间分头查看,至少要知道有几层、每层有什么。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你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周小满往后缩了一步,撞到了孙晓身上。孙晓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说我们不分开吗?”周小满害怕的说。
“分开搜索快一点,毕竟我们不知道这扇门的时间限制。”穆祉丞说,“我们先一起下去,然后再分配吧。”
七个人回到一楼客厅。瓦莲京娜不在——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见到她。客厅里的落地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指向上午九点四十分。
王橹杰走到落地钟前,蹲下来仔细看钟面的裂纹。裂纹从十二点延伸到六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用手指沿着裂纹轻轻划了一下——指腹触到一道细微的凹陷,珐琅面确实裂开了,但裂缝的底部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充过。
“钟里面有问题。”他说。
众人走过去,林景行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卧室的那把铜钥匙,他把钥匙在钟面上比了一下,钥匙的齿纹和钟面下方的一个隐蔽的凹槽完全吻合。
“看来这把钥匙不仅能开卧室门,”林景行说,“还能开这座钟。”
“开钟?”陈屿问。
“嗯。这座钟的正面是一个盖子,可以打开。”林景行把钥匙插进钟面下方那个凹槽里,轻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钟面的珐琅盖板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掀开,露出了钟面背后的机械结构。
齿轮、弹簧、发条——标准的机械钟内部结构。但齿轮上刻着细小的字迹,像被人用针尖刻上去的。陈屿凑近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从十二点开始,逆时针转六圈,再顺时针转三圈——然后等待。’”
“然后等待什么?”赵铁问。
陈屿摇头:“只写了这些。”
林景行把钟面盖板重新合上,钥匙拔出来收好。“逆时针转六圈,顺时针转三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操作会让座钟走到什么时间?”
穆祉丞在心里算了一下:“逆时针六圈是倒退六小时,顺时针三圈是前进三小时,净效果是倒退三小时。如果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倒退三小时就是早上六点四十。”
“早上六点四十。”林敏复述表示同意。“那我们要等到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才能试?”
“不一定。”穆祉丞说,“座钟的时间是独立的。我们可以现在就调——把指针调到早上六点四十的位置,然后转动齿轮。”
“会触发什么?”
“不知道。”穆祉丞很诚实,“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屿说:“我支持试试。反正今天是第二天,还有时间。”
赵铁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两个大学生女孩互相看了看,小声说“我们也同意”。刘敏说:“试吧。”
林景行重新把钥匙插进钟面的凹槽里,转动。逆时针。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座钟的指针快速倒转,从九点四十退到了三点四十。然后他反方向转动——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指针停在了六点四十。
整栋楼震了一下。
轻微的、沉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别墅的地下室里翻了个身。落地钟的钟摆突然加速摆动,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发出急促的"咔嗒咔嗒"声。然后座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六下。六点整。
敲完六下之后,钟摆恢复了正常速度。一切恢复了安静。
但穆祉丞注意到一件事——钟面上那道裂纹,变长了。之前从十二点延伸到六点,现在从六点继续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九点的位置。裂纹几乎横跨了整个钟面。
“钟裂得更厉害了。”他说。
“嗯。”王橹杰看着那道新的裂纹,“每调一次时间,钟就裂得更厉害。裂到十二点的时候——”
“——钟就碎了。”
“对。钟碎的时候,可能门就开了。也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可能钟碎的时候,这栋楼就塌了。
周小满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所有人看向她——她指着客厅的窗户。窗外,原本散去的浓雾重新聚拢了回来,比昨晚更浓、更厚,灰白色的雾贴着窗户玻璃缓缓流动,把外面的阳光完全遮蔽了。整个客厅暗了下来,像黄昏提前降临。
“雾回来了。”孙晓的声音在发抖。
王橹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铁艺栅栏又收拢了一些——尖顶之间的距离比早上又缩小了将近一尺。栅栏外面是浓雾,浓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栅栏还在收。”他说,“我们调时间的时候,它也在动。”
穆祉丞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和越来越近的栅栏。穆祉丞伸出手,在王橹杰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对方还在。
王橹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扣了三秒,然后松开。
“我们要赶紧继续找线索。”他说,“今天是第二天,钟表调到‘6’,也就是八天,我们实际这扇门的限制时间是8天,我们还剩六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