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走。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着步子走。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经过201门口,停顿了两秒——穆祉丞感觉到王橹杰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手在黑暗里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经过202门口,在203门口停住了。停顿了大约五秒,然后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礼貌,像拜访邻居时的敲门方式。
没有人开门。
脚步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经过202、经过201、下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王橹杰松开了林秋石的手腕。
“听到了?”他低声问。
“嗯。在203门口停下来了。”
“陈屿住203。”
“什么?203不是没有人住吗?”
王橹杰动了动被子说:“昨天吃饭之前我听见她跟管家说不想住一楼,想换到二楼,然后管家就给他换到了203”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穆祉丞说:“还有这个事。”
“还好他没有开门。”王橹杰说,“但敲门的是谁?听起来有脚步声,应该是人。”
两人都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只有一个——是瓦莲京娜说的“不要给敲门的人开门”里的那个“人”。
穆祉丞翻了个身,面对着王橹杰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明天早上看看陈屿还在不在。”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王橹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睡意:“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尽力去找线索。”
穆祉丞闭上眼睛。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而平缓,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他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呼吸声,听着听着,自己也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是被阳光照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不是昨天那种铅灰色的天光,是真正的、金黄色的阳光,像深秋早晨那种干净而清冽的光。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雾散了。庄园里的草木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铁艺栅栏上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动。
王橹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那本空白笔记本。见穆祉丞醒了,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你看这个。”
穆祉丞接过来——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王橹杰写的。那是一行手写的西里尔字母,墨水是深蓝色的,笔迹有些颤抖,像写的人手不太稳。
“写的什么?”林秋石问。
“‘今天是第二天。’”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笔记本的封皮——昨天还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痕迹。“谁写的呢?”
“不知道。醒来就有了。”
“不能有人进我们房间啊,要不我们会有所察觉的。”
穆祉丞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很好,和昨天的阴霾判若两个世界。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铁艺栅栏外面的浓雾虽然散了,但栅栏本身……似乎比昨天更靠拢了一些。不是他的错觉,栅栏的尖顶之间的距离确实缩小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收拢。
“栅栏在动。”他说。
王橹杰走到他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说:“围栏在收拢。从昨天到今天,至少收了半米。”
“收拢到什么时候?”
“收到把整栋别墅包起来的时候。”王橹杰说,“那时候就谁都出不去了。”
穆祉丞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到203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陈屿站在门后面,脸色有些苍白,但人还在。
“你还好吗?”穆祉丞问。
陈屿勉强笑了一下:“还好。昨天晚上有人敲门,我没开。”
“我们知道。我们也听到了。”
陈屿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你们也听到了?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他推了推眼镜,“敲门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我能感觉到……门缝下面有影子。”
“影子?”
“对。走廊里的灯是亮着的,门缝下面能看到外面的光。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有一片暗影,挡住了光。站了很久才走。”
穆祉丞点了点头:“今天白天我们打算去三楼看看。”
陈屿的脸色白了一下:“瓦莲京娜说不要上三楼。”
“她说的是‘尽量不要上’,又不是‘不能’。”王橹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懒散但眼神锐利。“门里面我不能为你的生死负责,所以我们不劝,你自行安排。”
陈屿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跟你们去。”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林景行在喝咖啡,赵铁在翻茶几上的杂志,刘敏在窗边站着看外面的景色,周小满和孙晓抱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穆祉丞问。
周小满抬起头,声音哑哑的:“昨天晚上……有人敲我们的门。我们没开。但今天早上起来,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递给穆祉丞。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打印体的中文:“今晚轮到你了。”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住哪个房间?”
“102。”
穆祉丞看向王橹杰。王橹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可以晚上去二楼住,我跟恩恩可以挤一屋。”
“嗯嗯,我们两件房间是挨着的。”林秋石说。
周小满的脸色缓解了一些:“真的可以吗?那就谢谢你们了。”
穆祉丞开口说:“今天白天我们打算去三楼看看。有人想一起去的可以跟上。不想去的可以留在客厅,但最好结伴,不要单独行动。”
“去三楼?”赵铁的声音拔高了,“瓦莲京娜不是说了不让上吗?”
“她是说我们尽量不要上去,所以不是绝对的。”穆祉丞说,“但是去不去大家自行判断。”
赵铁张了张嘴,没有反驳。最终七个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想单独留在客厅里。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铁栅栏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阮南烛推开铁栅栏门,第一个走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林秋石紧随其后,然后是陈屿、赵铁、刘敏、周小满、孙晓。
三楼是一条比二楼窄一些的走廊,铺着同样的暗红色地毯,但地毯上有明显的污渍——暗褐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走廊两侧分布着四扇门,门牌号是301到304,全部关着,全部上了锁。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精致的纹样——向日葵和藤蔓缠绕的图案。门的正中央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
陈屿凑近了看,读了出来:“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莫斯克文,历史学博士,语言学教授。”
“这是他的书房还是卧室?”穆祉丞问。
“或者他的工作室,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王橹杰回答。
他走到那扇双开木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锁着。他又试了试旁边的301、302、303、304——全部锁着。
“需要钥匙。”他说。
“钥匙在谁手里?”赵铁自问自答,“瓦莲京手上吗。”
穆祉丞蹲下来,仔细看走廊地毯上的污渍——暗褐色的,沿着走廊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那扇双开木门前,像有人拖着重物走过的痕迹。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污渍的边缘,捻了捻——干涸的,硬质的,像血液干透之后的触感。
“这好像是血。”他说,“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量很大。”
林景行蹲下来说:“有可能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在干什么坏事。”
穆祉丞和林景行先后站起来,林景行问:“有一字夹之类的吗?”
周小闹从头上取下一个发夹递给林景行,林景行接过来在钥匙口快速捣鼓了两下,门就开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佩服我。”林景行搭上穆祉丞的肩膀凑近说。
穆祉丞不屑的撇撇嘴说:“我更怀疑你在门外是做什么的。”
“这么想知道,我们最后离开的时候交换联系方式呗。”
王橹杰从两人中间穿过:“在门里还能这样聊,你们真是心大。”
所有人都跟着王橹杰进去,两个女生看着穆祉丞笑了笑。
穆祉丞翻了个白眼也跟进去。
这是一件客房,旧式的俄罗斯风格,厚重的木质家具,深色的窗帘,墙角一座老式座钟,钟摆还在动,走时精准。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玻璃桌面,桌沿有磨损痕迹,边角磕掉了漆。玻璃下方压着一排纸张,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共二十六张。
桌子正中间是一台电脑,已经关机的屏幕重新亮起来,但不是正常的桌面界面。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色调偏灰,边缘有轻微的马赛克,像九十年代闭路电视的成像质量。一个男人背对镜头站着,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子前。他正在给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上发条。
那个“女孩”大约半人高,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眼睛是玻璃珠子做的,在灰暗的画面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男人的手指很稳,捏着发条钥匙,一圈一圈地拧。拧到尽头,他松手。娃娃的脑袋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录像没有声音,但从男人微微点头的动作判断,娃娃"说"了句什么。男人侧过身走向画面边缘,短暂地露出了半张脸。四十岁左右,蓄着短胡须,眼神平静得让人不安。
画面右下角有一排红色像素数字:72:00:00。71:59:59。71:59:58……
画面最后定格在男人走出镜头之后。镜头缓缓下移,对准了桌下。桌下是一排穿着裙子的“女孩”,靠墙坐着,大概有七八个,整整齐齐,全部面朝镜头,玻璃眼珠齐刷刷地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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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