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通知了具体的下海时间。
两天后走。
近一整年我们都没有分开过,我已经忘了傅之扬下海后自己都是如何度日的。
我在心里做了计划,打算趁她不在家,把咪咪送出去寄养,再给家里来一遍大扫除,一个人断舍离起来很爽,类似于把身体里毒素刮掉的快感。傅之扬在家时我却总是懒得从沙发上起身。
她离开前这两天正好是周末。
我们去球馆打了球,照惯例还是我赢了。但傅之扬不服输,说等她回来再比一次。如果她赢了,我要负责铲一个月的猫砂。我答应了她。
之后我们去看了一场无聊的电影,顺便去超市买她爱吃的牛肉饼干。
这半年她从是不停嘴地嚼东西,类似于戒烟时会出现的口欲病。傅之扬很喜欢吃那款饼干,以至于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也塞满了她的饼干,如果没有及时补货,她才会选择嚼口香糖来压制口干舌燥的感觉。
我问她还需要什么,要不要多买几罐口香糖,进了潜水钟如同进了监狱,没有信号,没有太阳光线,连出门放风的时间都没有。
傅之扬只说她想在平板里的下载几部电影,无聊时可以看看,她问我有什么电影值得推荐。我随口说了几部,却被她质疑是否故意敷衍,因为我说的几部电影是上周末我们一起看过的。
我有些诧异。
她每次都躺在沙发上不言不语,我以为她会睡着,没想到她竟都记得。我只好认真地推荐了几部纪录片,但又被她否决了。
逛完超市后,傅之扬又在停车场为了三块钱和保安拌了几句嘴。她和别人吵架时音量总是很大,指手画脚地很会煽动情绪。我冷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她发泄够了才走。我们在一起的这整年,她从未对我大声讲过话。或许是她早已没有了会破防的不堪,又或许是我不舍得刺痛她。
十一月的北方已经有些冷了,可傅之扬还是喜欢穿着超短裤在家晃,我担心她下海前会因为降温而生病,打开了空调。任凭她穿着短裤和运动内衣在客厅来回穿梭。
我很少干预她的选择。
那两天晚上我们只是安静的聊天,说一些基地里八卦,聊今年冬天我是否要回南方,以及什么时候带咪咪去打洗个澡。她对咪咪还是偏爱,哪怕咪咪绝育后很少再来我们的房间睡觉,她也要在关灯之前将它抱到床边蹂上几分钟。
下海前的那天早上,是我们那几天里唯一次接吻。
和她接吻总有溺水的感觉,无法承受的水压,头顶的光亮一点点合拢,直到消失于深海底。氧气也在遗漏,穿透过肋骨间,细密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来,连续不断地撞向水面。
我提醒她好了。
锅里的面要好了。
傅之扬却不为所动,她肆意掠夺着氧气,开始不断下潜,动作温柔又热烈,直到我放弃即将熟透的面,认真开始回应她时,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面条要糊了。”
她冲我笑笑,随后抬手擦干了嘴。
...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在出发前的清晨给我一个没头没尾的热吻,持续在我身体里留下情绪记忆,即使她马上要离我而去,我仍要不断听见她的呼吸声,贴着耳骨,一遍遍提醒我被她吻过时的感觉。
她做到了,我确实被她吻得失神了一整天。
哪怕傅之扬已经进了潜水钟三个小时,我仍旧会下意识地看手机,生怕漏掉了她那条啰嗦的消息。每当我意识到她已经下海了,早晨那个吻就会毫无征兆地冒出头来。我像迷失在海底的人,恐惧如同海水不断涌上来,灌满了她短暂离开我的空缺。
“方医生。”
“我在听。”我说了谎话,放下手机抬头对着那天号啕大哭的新兵微笑,“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我和你们王政委通过电话了,帮你延缓了一个月。”
他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不断弯腰对我表示感谢。
“其实是三个月。”因为马上要到冬天了,所有的新兵海试都会停下,等来年开春再进行。这是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帮他做到的,希望他来年不要做个逃兵。
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吃完沿着基地海岸线散步。
基地的灯位布置都很规范,路上零星几盏照明足以让人行走,除了路灯外,海平面上有几个灯浮,海面稍有起伏,它就会随着浪上下晃动。它边摇边频繁地闪烁,两次闪光之间分别约9秒、21秒。
这些灯光是这片海域独特的信号坐标,海里人以此为基准找寻岸边。
没退伍时,我就爱看岸边的灯。不同城市用着不同颜色的警戒灯,不同港口用着不同的频闪。只要靠近这些灯光,就是我与某个陆地获得链接的时刻。
我羡慕那些从未听说过深海的人,不知道海沟有多深,不知道黑暗之中藏着什么。有些庞大之物从来不以人的理解为前提而存在;我们越想掌控它,越能感到自己的渺小,而这种渺小,正是人面对神秘事物时最漫长、也最无可逃遁的焦虑。因为人一旦学会了探索,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对未知视而不见。
她在海底做什么。她是不是又开始吃起了泡面。她是不是正吃着牛肉饼干。她有没有想我,或者,她有没有想起早上那个吻。
我就这样一直走。
从她下海起的第一天,走了一周。
我开始适应没有傅之扬的生活,接手了她在家的工作,每天给咪咪换水,晨跑,去拿傅之扬临走前买的快递。我受不了没有傅之扬的寂静,于是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把我们周末曾一起看过的烂片重温一遍,我看的入神,以至于新闻联播都会错过。
我想只剩两周。
只剩两周就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你妈问你今年过年怎么说?”王城又一次不敲门闯入我的办公室,以表哥的姿态替家里人传话,按理说我的军衔比他大很多,在基地里他起码要对我有些尊重。
我脑海里都是傅之扬的声音,她躺在床上问我过年要不要回家,如果我回家,她可以陪我回去顺道去南方旅游。
“不回。”我抵触母亲和傅之扬再次接触,“今年我出去旅游。”
王城惊讶,“去哪?”
“没想好。”傅之扬临走之前没告诉我她想去哪玩,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去哪,“等放假前再想吧。”
“和谁?”王城很敏感,皱着脑门,“小傅啊?”
我从没有明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和傅之扬同居了这么久王城应该略有耳闻,如今这样问,应该是想从我嘴里要一句明确的回答。
“对。”我这样回他,他应该听的出我的意思。
“不想回就不回吧。”王城摆摆手,稍稍无奈后吐了口气,“随你吧。”
说到这,我以为关于傅之扬的话题就该结束了。
但他却说:“傅之扬是不是去抢修海底管道了,听说因为地震影响好几个管道移位了,好几班的人都下去了。”
手上的动作停住,我抬起头,确认王城脸上的表情不是玩笑,
我道:“我只知道是排查,没听说是抢修。”
王城被严肃语气吓得挠挠头,“啊..那可能就是排查吧,我刚换上来,实在下不去了,不然我也就下去了,也能和她做个伴。”
我忍不住问:“那她还要多久才能上来?”
王城摊手,“我不知道啊。”
那谁能知道?我能从谁那里知道?我如何才能联系的到傅之扬?凭什么我要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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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