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从恐惧变成了一块拒绝提供消息的巨大空白，我变得可笑起来。尤其是到了晚饭时间，坐在的沙发上望着电视，单调生活如同回到了两年前。这让我又想到初遇那晚，她喝醉了看我的双眼。我可以滥情于她的一个吻，也能滥情海洋巨大无边的寂冷。我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直到睡着。
听到她的消失是下水后的第三个周的下午。
王城一通电话打进了我的办公室座机，语气听上去不算急迫，他只说傅之扬在水下出了事。
轻飘飘的半句话就概括了一无所知的三周半。我举着听筒，傻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这几天左眼皮跳不是没有道理。
王城见我半天没回答才又道，她已经上来三天了，现在没什么问题。
“什么事？”
我很讨厌这种破坏性的陈述，不给人一个安全阈值。她现在没问题，那意味着三天前可能问题很大，以至于活着变成了最低限度的没问题。
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不想用公共频道对王城爆粗口，“说啊。”
“我也不清楚具体什么事故。”王城口气为难，犹豫半天道：“大概是泥沙羽流导致她撞到头了，捞到的时候人是昏迷的。”
听到昏迷的时候，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甚至我不敢问下去。
接收她的军区医院又是802。我曾工作过的地方，离岛很远，到达时已经是中午。我几乎是飞奔上楼。来的时候我和住院部的医生打过招呼，几乎是刚出电梯就找到了她的病房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伤在哪里。
头，腿，双手，她是不是真的健全，她有没有一个人醒来过，她醒来的第一眼会不会觉得活着让人失望。这些问题来回在我意识里旋转。我始擅自替她想象出一些疼痛，仿佛只要把最坏的情况想完，再到她的时就不会那么害怕。
推开门，她就躺在床上。
如同一个新的轮回。像第一次在减压舱外隔着窗户看她，第一次在甲板上望着他。
上一次这样望着她躺在病床上，她还能费劲的摆弄手机，今天却毫无反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连我推门进入的时候都没有偏过头来。
她的眼睛睁着，呼吸也在，和王城说的一样已经恢复如初。
傅之扬。
我远远地喊了她的名字，轻声不已，我已经失去力气。
听见名字，傅之扬渐渐有了意识，缓慢地抬眸瞧我，用力拥挤五官摆出笑意。
她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昏迷之后就再没洗过澡，黑眼圈浓重看样子清醒的时候睡眠很差。我仔仔细细的观察她的鼻梁、嘴唇、下颌，贪心地盯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地方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手术伤，只有干裂的嘴皮。
她两眼茫然，仿佛我身旁一片白雾，她对不准焦距，颦眉作笑的样子很滑稽，随后用带着迟钝感的语气说了句你来了。
她用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话。
我当场愣住。
我点头，“还有哪里痛嘛？”
她抿着唇摇头，再无言语。
我还记得上一次来医院看她，满脸不耐烦与我置气，怪我管她太多。反倒现在安静地像犯了错的小孩。她似乎与我无话可说。
“方姐，你来了。”
我扭头看，一队的医务兵，应该是负责照顾傅之扬的。
我又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傅之扬伸手用被盖住了下巴，潜意识的动作告诉我她现在不想交流，甚至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连我也不能。
我只好与医务兵到走廊上沟通。
王城应该和他打过招呼，知道我要来没有很意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我放心，肢体功能一切正常，目前只有意识反应有些迟钝，和谁都不爱讲话。事故调查派遣的人来了三次，她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讲过。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告诉我的内容和王城的基本一样，但多了些细节。
他听说傅之扬下去的时候原本只是目视检查，结果上一组的清理作业没收尾，导致移位的管道扬起了泥沙，很快形成羽流。当时现场浑浊度很高，能见度不到半米。
我问他听谁说的。
他告诉我是老王。傅之扬的作业班长。
出事的时候老王就在傅之扬的周围，仅仅只有三米，却什么也看不见。
老王原本正在协助傅之扬检查结构件，他自身体积原因，进不去管道，只能指挥傅之扬近距离目测。谁也没想到那块发生位移的构件会把他的潜水员脐带一起带住。
事发突然，脐带突然收紧，老王自己说当时也吓了一跳。
他在通讯设备内不停地呼喊傅之扬，但通讯器里很久都没有回应。他只能向钟内报告自己移动受限，让检测员回给他一个傅之扬的定位。
医务兵像是在讲某个猎奇探险故事。
我忍不住打断了他，那些细枝末节长出獠牙掏空了我的想象，我难以感同身受傅之扬被困在深海里的恐惧，再听下去我要吐了。
我让他说重点。
他思索了一阵，告诉我傅之扬是为了救老王才出了事。
我忍住翻涌的呕吐感，让他等等。故事中间少了一部分，结果就会跟着天翻地覆。我知道了结局，却不知道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果里的。少掉中间那一截，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像命运，而不是选择。
我只好让他再将事情往前讲一些。
故事发生了转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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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