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阿姨在心里默默描绘傅之扬的状态。
“有一天，她突然说自己要结婚。”
这次换我尴尬地端起水杯，抿了口，让温水敷贴我的嫉妒。
阿姨苦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妈妈一直都明白的。
亲手送出去的小孩，后来什么真心都唤不回。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遗憾，诠释了作为母亲的不平衡，“我只能远远观望，通过社交软件参与她的生活，甚至我还学会了用翻.墙软件，我看她发过照片，所以知道她要结婚的对象不是男性。”
她磕绊着，把手搭在我的膝盖上，“小方…..”
“阿姨知道她的性取向，也知道你们。”她笑着，不是母亲的偷窥，而是带着欣慰似乎女儿找到了新生，“或许阿姨猜错了你们的关系，但如果没有猜错，阿姨是真心为你们开心。”
她过滤了过去。
过去的过去，死的死，逃的逃，逃不掉的比鞭炮炸得还响，响彻过往，粉身碎骨，只剩下呛眼硝烟。
我不敢说让她放心，连母亲都不敢提的事故我又怎么敢触碰，围墙已经把那篇荒芜圈起来，一副打烂的牌我不敢赌，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傅之扬的过往，所以我只会笑着点头。
“劝她不要再下海了。”
可我哪里是能劝得动傅之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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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是海事演习最多的季节。
海面温度不高，海况变化也比夏季更频繁，只要上了船大概要有几周才能返航，一次巡航回来就是冬天，适宜的陆地生活会在波涛汹涌中消失掉。
傅之扬问过我的意见，是否该答应基地随行的请求，我没有劝阻也没有支持，像往常一样提醒她看自己的身体状况。
后来我也是听表哥说，傅之扬拒绝了基地的随队请求，老老实实配合他给新兵做起了培训，但这些傅之扬都没跟我说过。
我们照旧一起下班，偶尔去食堂吃饭，若是吃多了她会陪我下楼散步，日复一日忙里偷闲。
记得有一天。
傅之扬坐在沙发上摆弄她的猫，电视里播放着军事轰炸的新闻。
我确定炮火声还没有播出，频道里只有一个着装严谨的女播报员，可偏偏她猛地抬起头，神情凝固，似乎在期待下一帧会出现满地横尸的画面。哪怕我端起了水果盘递到了她的眼前，她注意力也没有被打断。
她被那条新闻深深的吸引。
当晚的我确实有些失措，我几次忍住想探究下去的念头，失眠了整夜，直到晨跑时也跟着走神。
晨跑不是习惯，而是清醒的方式。跑步时的呼吸声能让思绪回到自我里去，心跳和刚出升的太阳一样沉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照耀、高升，最后又落回到海底里去。
我知道傅之扬的心跳也和我一样。不知被什么附着，每天几分钟的幸福感不能充分地弥补厌倦，大多时我们都在为呼吸而感到痛苦。
“溺水感真的很恐惧。”
又是一位从演习中被送回来的潜艇新兵，只不过刚下水一周就丢魂似的送到了我这里。
我很理解，对刚接触潜航的新兵而言，死亡是最具体、也最容易被放大的威胁。
一个不怕死的士兵从另一种角度说也是危险的。
比起热爱“赴死”的勇士，我其实更喜欢这种平凡人的痛苦。
“恐惧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感知到时我们可以提醒自己，这只是情绪，不代表事实已经发生。”
我微笑着，耐心地疏导，我知道他早已经走出了阴霾，只是他在逃避下海，耍无赖般地想让我在报告上签字，以便于他逃脱接下来的海试。
我看着他，“我已经测验过了，到目前为止你没有达到临床意义上的幽闭恐惧症的标准。”
他双手抱着头，表情痛苦，“可我没办法待在里面，没有办法。”
他重复了一遍，“真的没办法。”
这个士兵表态度很消极，我知道其中有部分消极是演绎出来的，他对海的恐惧还不及傅之扬的二分之一。
我翻弄着桌面上打印出来的图片，是我从网上随机挑选的几张军事爆炸的图片，其中还夹杂着飞机坠海的图片，以及舰艇着火的图片。
刚刚测试过了，他对这几张图片的反应都很低敏，会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回答问题，说的灾难无非也都是无法逃生、船舱进水、同伴受伤……他说得很完整，甚至很熟练。
“方医生，我求你了。”他甚至有些哭腔。
但我没有纠正他的回答。
他只是不想再下去。
而「不想」，和「不能」不是一回事，作为评测者，我最忌讳替士兵回答问题。尤其是这种涉及生死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告诉他必须勇敢尝试，也不会因为他害怕就替他申请退出。如果我在报告上签下了字，他或许就是逃兵。我最讨厌逃兵。
就在我拒绝在评估表上签字的同时，傅之扬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或许是她在走廊也听到了这位新兵的号啕大哭，她怕出现什么意外，进门时眼神十分警惕。
但这位士兵并没有因为傅之扬的闯入而停止哭泣，反而进一步地双手合十，像拜菩萨般地恳求我，“方医生，我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
“我知道的。”我安抚道：“但你没有达到停训的标准。”
“我可以给你时间来我这里做心理训练，能帮你推迟下海的时间，但不能帮你作伪证。”我敲了敲他的评估表，“你听得懂吗？”
他似乎懂了，停下了雷霆般的哭声。
我们面对面沉寂了几分钟，他起身什么话都没留就走了。
“喂～！”傅之扬对他没有礼貌的行为表示不满，“你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啊！”
她甚至追到了走廊上教训那位新兵。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我将资料收进档案袋封存，写下名字，独留了刚刚那份测试图片在桌面上。
“我比他有礼貌多了。”傅之扬走回办公室，她嘴里有节律地嚼着口香糖，眼神在我桌面上搜刮，大概率是饿了想找到零食。
眼神瞟了一圈，终于落在了准备好的测试图上。
她不嚼口香糖了，倒是皱紧眉头凑近了看那些图片，注意力依全部被带走，“这些都是什么？”
“图片啊。”
她一副八卦嘴脸，“不是机密吧，别是什么军事机密被我发现了。”
我仰头，看着她弯起的眉眼，“不是。”
傅之扬也认得几艘军舰的模样，应该是看出了图片里爆炸舰艇是国外的，也猜出了这些图片的用途，她笑着问：“刚刚那小子是逃兵啊？”
“不算。”我摇摇头，回身开始收拾桌面，“恐海而已。”
“哦。”
傅之扬忘记了她还饿着，转身随手捞起书柜里的一本读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起了书。
她看的是绘本，名字叫《Flotsam》，是我在二手市场淘来的。
flotsam是个航海术语，代指漂浮在水面上的失事船只的残骸，或是某些漂浮物。这个词很冰冷，很残酷。
但这本书是怪诞类童话，它的构图都非常鲜艳繁复，恰好拆解了名字所包含的压抑。傅之扬确实看得很认真，甚至还和我讨论绘本里荒诞的情节。她指着海底那些怪异的海洋生物，嬉笑着说好作者荒谬。
我说你又没真的见过海底，你又怎么肯定会没有。听到这里她突然合上了绘本，刚刚高昂的情绪瞬间收合，表情是厌恶绘本里的童话故事。
“你见过最大的海洋生物是什么。”我只好展开另一个话题将她从情绪中拉出来，我不想在晚饭前闹冷战，“从来没听你说过。”
“鲸鱼。”
“什么鲸鱼。”
“忘了。”傅之扬恢复了冷淡，“我们作业也只有一片范围，哪里见得到什么海洋生物。”
她确实忘了自己曾经是普吉岛的潜水教练，工作之一就是带着客人去探索海洋生物。
“你不喜欢鱼。”
“一般吧。”
傅之扬起身走到了门口，眼神催促着我快点离开这间办公室，或许是她厌烦这个提问，抗拒回忆海洋里所有荒诞的故事。
我这才慢吞吞拿起手提包，跟在她身后轻声的问：“老李跟我说海底管道这几天要维护，缺人手。”
“他和我讲了。”傅之扬点头，又开始嚼起了嘴里的口香糖，“我答应他了。”
我总是比别人晚知道她的决定，“答应什么。”
“忙完这个冬天，我就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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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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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