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回家的路吧?”马跑得太快,冷风直直吹在晏雪脸上,晏雪的声音哆哆嗦嗦被风吹散在马蹄声里。
“回家被我娘发现我让你受了伤,我这一个年都不好过。”百里飞光说。
晏雪也不问去哪:“我现在才醒悟,你那个丑帽子应该挺有用的。”
百里飞光闻言立刻停下马,晏雪整个人都向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在百里飞光的胸膛上。不疼,但是也不软,闷闷的,说不上的滋味。
“你早说嘛。”百里飞光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他那个丑丑的棉花帽子,仔细给晏雪戴上,“你看,这样不是很暖和?”
晏雪:“唔唔唔……”
“公子伤得不深,并无大碍,将军放心。”军医为晏雪敷了药,对百里飞光说。
“会不会留疤?”百里飞光问。
“外敷此药半月,一般不会留疤。”军医说。
晏雪手里攥着丑帽子,扶着额头没脸见人。这大将军也太惜命,为了过个好年,自己受了这么点小伤也要连夜进兵部找军医看,这要是传出去……晏雪想象力丰富,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深吸一口气,对军医无力道:“你不用管我,且看看将军脸上的伤。”
“我抹个药就好。你喝点水。”百里飞光把水壶递给晏雪。
晏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打架能把脸划破,水壶却丢不掉?”
军医乐呵呵地笑着,为百里飞光上药。
“我这就一个小口子。”百里飞光拿过军医手里的药瓶,娴熟地替自己上药。
“不行,你这是脸上,破相了怎么好。”晏雪说。
百里飞光摸了摸下巴,大将军在外杀人如麻,如今竟臭美起来:“那不行,你得给我多开几副药,不要留疤。”
“呦,平时受点小伤连药都不带用的百里子旷,怎么今日害怕留疤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高大身形的男人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来,“听兄弟们说你带回来一个大美人,真的假的——”
晏雪尴尬地看向门外,那男人见了晏雪也立刻噤声。
百里飞光站起来,抬腿踹了他一脚:“瞎说什么。”
“确实是美人啊!”男人小声说。
百里飞光拧着他的耳朵让他正面对着晏雪:“这是徐羽,我的副将。”然后对徐羽说:“这是晏雪。”
晏雪最近在京城可是名噪一时,徐羽这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人都有所耳闻,赶紧作了个揖:“晏公子,久仰久仰。”
晏雪笑问:“怎么久仰?”
徐羽被问得说不出话,说你是楼兰质子你却是易丞相的儿子,说你天天让世子给你舞剑你们现在又称兄道弟,说你长得漂亮又太冒犯。
百里飞光拍拍晏雪的肩膀:“好了,他没有坏心思的。”
晏雪暂且放过他。
“你有事没事?没事我们可走了?”百里飞光拿着丑帽子站起来。
“没事,没事,就看看你带了谁来——咱们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徐羽问。
百里飞光看了一眼晏雪,意味不明:“能待到春天以后吧。”
“呦,这么长时间啊!”徐羽挠挠头,“那我回去就跟我爹说,给张家的姑娘提亲了?”
百里飞光点点头:“转眼间你也长大了。”
徐羽张口想骂人,可百里飞光是皇亲国戚,哪个祖宗都骂不得,只得啐了一口:“呸!我比你年纪还大呢——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吧?大长公主没给你相看?”
百里飞光笑呵呵地把晏雪从椅子上拉起来:“我还早,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晏雪一边走一边被百里飞光套丑帽子:“我晚上做梦都会是这个丑帽子了。”
“那是帽子的荣幸。”
“怎么现在才回来?”大长公主在前院等了很久,“还淋了雪,没冻着吧?”
“没事儿,饺子下锅了没?”百里飞光脱下斗篷,打了盆热水,让晏雪先洗手。
“还下锅,连个饺子影儿都没有。”大长公主说,“你手劲大,等着你和面呢。”
“厨房的人呢?”
“我想着我们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就没让厨房做。”大长公主说,“琼儿,明天是大年初一,易丞相一个人在家也冷清,你要早点去拜年。”
晏雪乖乖点头。
“你会包饺子吗?”和好面后,百里飞光问晏雪。
晏雪笑说:“我连饺子都没吃过。”
百里飞光瞪大眼睛:“你来中原八年,却没吃过饺子?那你平时吃什么?”
“米饭,面条和饼。”晏雪轻描淡写。
百里飞光沉默了。
“不说这个,大姨教你。”大长公主一把将百里飞光挤到一边,“先用筷子夹适量的馅,不要太多,然后这样一捏……你试试。”
皮和馅在大长公主的手里轻松变成一枚饺子,晏雪信心十足地尝试——一只软塌塌的肉夹馍做成了。
百里飞光看上去不拘小节,干起家务来还真是得心应手。一个个饺子被它包的饱满可爱,直挺挺地排列在饺子帘上。
晏雪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不放弃,又包出一个肉夹馍来。
“你放太多肉了,捏不上就拿水沾一沾。”百里飞光从晏雪手里拿过筷子,三两下又包出一个饺子。
晏雪看着他,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饺子包好,下锅,煮熟了盛出来,晏雪一看,有些饺子破了皮,馅儿都溢出来。
“包得不好,都烂了。”晏雪说。
“重在参与,烂了就烂了,又没少。”百里飞光利索地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大长公主碗里,又夹了一个给晏雪,最后自己夹了个烂的,“烫烫烫。”
晏雪一口就咬到一枚铜钱:“怎么会有钱在里面?”
“琼儿运气好,吃到铜钱来年一年都有好运的。”大长公主说着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来,你一个,旷儿一个。”
晏雪没敢接。他记得童年时某个冬天何枕莲给他用红布包过一个类似的红包,里面放了几枚铜钱,让他压在枕头下睡一晚。可是第二天一早红包就被侍从发现,告诉了楼兰王。楼兰王认为这是来自中原的巫术,当即烧了那红包,还把晏雪扔在漏风的羊圈里过了一整天,何枕莲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
“这也是中原的习俗,这叫压岁钱,除夕夜里压在枕头下睡一晚,不会有年兽来侵犯。”百里飞光解释说,“长辈给的,你就拿着。”
晏雪双手接过红包:“谢谢大长公主。”
“叫大姨。”
“……大姨。”
“这红包里的钱都是我挣的,还用给我?”百里飞光拿着红包问。
大长公主佯怒道:“要不要?”
“要。”百里飞光转头问晏雪,“吃完我们去门口放烟花。”
百里飞光两三年没有回京,侯府也冷清了两三年。今年百里飞光班师回朝,晏雪也住了进来,偌大的宅子一下就热闹起来。平日里街坊邻居经过侯府都觉得冷清,今日百里飞光大手一挥,买了不少烟花炮竹回来,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出门观看。
“就这样放烟花一整晚都不睡吗?”晏雪捂着耳朵,扯着嗓门对百里飞光喊。
“守岁!”百里飞光说。
“什么?”晏雪问。
“守岁!守岁!”百里飞光说。
“啊?”
百里飞光把晏雪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晏雪手凉,百里飞光指尖的余温还一笔一划停留在晏雪的手掌上。
“手怎么这么凉?”百里飞光说完就进屋了。
“啊?”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副手套:“戴上。”
“啊?”
百里飞光笑了,拉着晏雪的手为他戴手套:“现在听话都这么费劲,老了以后可怎么办?”
“啊?”
“说你是笨蛋。”百里飞光凑近说。
烟花正好停了,百里飞光的声音格外洪亮,大家都往这边看。
“我惹你了吗!”晏雪一拳头捶在百里飞光的背上。
“你这手劲,比草原上那些死士还要大!”百里飞光也不躲,任由晏雪打闹。
晏雪闹累了,靠在门框上喘气。
“鼻子都冻红了。”百里飞光说,“脸也红。”
晏雪揉了揉鼻子和脸:“太冷了,进屋吧。”
大长公主也道:“正好,有事和旷儿商量。”
晏雪准备回避,却被她叫住:“你在也能出个主意。”
天上烟花绽放不停,屋子里烛火泛着橙黄的光,暖炉烧的噼啪作响,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吃着茶点,暖融融的让晏雪有些恍惚。
“我听皇帝说你们这次回来要开春之后才走?”大长公主问。
“是,最早也要四五月份。”百里飞光说。
大长公主笑了笑:“那正好,你一个人戍边在外,归期也没个准信儿,趁这次大胜,不如早点把终身大事定了,以后出征也好有个念想。”
晏雪眼珠一转,转到百里飞光的身上。百里飞光恰好也看着他,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百里飞光的眉眼是典型的剑眉星目,眼睛十分有神,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对方所有的心思。但此时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一股难言的情愫,像犹豫,像抗拒。
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晏雪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我……”百里飞光慢吞吞地开口。
“你先别忙着拒绝我,我相中了几家姑娘,这里有她们的画像,你先看一看,有合眼缘的我们先接触接触。”大长公主说着让侍从一一展开画像。
百里飞光好似灵机一动,突然变了态度:“全凭母亲做主。只要姑娘不嫌弃我常年在外不着家便好。”
大长公主说:“这几家我都探了口风了,人家姑娘不嫌弃你,都愿意和你认识。”
晏雪都看呆了,这画上美女固然好看,但百里飞光也不至于如此臣服于美色吧!那画像……那画像甚至还没完全展开呢……
招呼晏雪到身边来:“来,琼儿,你想让哪位姑娘做你嫂嫂?”
晏雪走到画像前,随手一指:“这位吧。”
“你觉得呢,旷儿?”
百里飞光扫了一眼,点点头:“行。”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初一琼儿去易丞相家拜年,旷儿就去和这位姑娘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