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晏雪早早就出门了,百里飞光起床时晏雪那屋已经没人了。
他今日要去大理寺审昨夜绑架晏雪的三个楼兰人,起得早,回来时晏雪被窝都凉了,岂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真孝顺,”百里飞光出门时看见桌上放的帽子手套水壶,“化雪天这么冷,丑帽子怎么也没戴?”
纳闷归纳闷,百里飞光休整好出了门,按大长公主说的来到一家茶楼包厢里。
“姑娘久等了。”百里飞光见包厢里已经有人,先作了揖。
“什么姑娘,这是我们宁乐郡主。”旁边侍女呛了他一句。
百里飞光心里默默给晏雪道彩,真是好眼力,招眼一看就选了位郡主。
“不得对侯爷无礼。”郡主起身向百里飞光行了个礼,“我也刚来,坐下说。”
百里飞光又纳闷了,自己来得也不算晚,莫非这宁乐郡主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先为自己斟了茶,放下茶壶,见宁乐郡主杯中是空的,准备抬手帮她倒上,但想了想还是没给她倒。
“郡主盯着我做什么?”百里飞光浑身不自在,挠了挠脸。
“不论家世,单论你本人——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谁不想嫁给这样的青年才俊?”郡主说。
这进入正题也太快了。百里飞光也就实话实说:“其实我来只是想让家母图个心安过个好年,郡主也知道,我常年征战漂泊不定,无法担负撑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宁乐郡主笑了笑:“侯爷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遮掩。我身为郡主,金银财宝、琼楼玉宇,什么都不缺,整日放歌纵酒,何苦嫁给别人去受那相夫教子的罪?我也是受了家母的命过来与侯爷相看,既然我们都无意,那便好办了。这杯茶,我敬侯爷。”
百里飞光听了这话松了口气,与宁乐郡主碰了杯。
二人相谈甚欢,又去酒楼吃了午饭。出来时已是下午,正好见到侯府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夫见是百里飞光,便停下车向他问好。
“晏雪可在里面?”百里飞光说着伸手去撩车窗上的帘子,手却被人从里面打了一下。
“晏公子在里面,我们刚从相府回来。”车夫说。
外面确实冷,这么掀开帘子热气都会散出来。百里飞光明了,隔着帘子问晏雪:“丞相身体如何?”
晏雪惜字如金:“可。”
百里飞光以为他是渴了,便从身后小厮手里接过水壶:“你看,早上走得这么急,水壶也不带。”
晏雪重重叹了一口气,马车外都听出了这叹气声中的烦躁。他下了马车,无视百里飞光,向宁乐郡主作揖:“晏雪见过郡主。”
宁乐郡主笑着回礼:“本以为见了侯爷就是见过了全京城最英俊的少年郎,没想到见了晏公子,才知这京中不能独独让侯爷称了第一呢。”
晏雪不吃这一套:“早上出门没见着侯爷,侯爷怕是天不亮就起床,着急见郡主呢。你们聊,我先失陪了。”
“郡主,我也告辞了。”百里飞光向宁乐欠了欠身。
宁乐叫住他,小声点醒着:“我看这晏公子啊,是有气在心中呢。”
百里飞光一边想着她的话,一边挤上晏雪的马车:“早上也没戴帽子手套,没冻着吧?”
晏雪:“嗯。”
百里飞光继续发动攻势:“还口渴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晏雪扭过头。
百里飞光再接再厉:“对了,昨晚忘记给你,这是我给你包的红包,拿着。”
晏雪歪着头十分疑惑地看着百里飞光,终于开了他的金口:“这不都是长辈给晚辈准备的吗?”
百里飞光自作主张把那沓厚厚的红包塞进晏雪袖中:“谁说的,哥哥也可以给弟弟啊。只要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我就可以给你。”
不说还好,这一解释,晏雪彻底怒了:“你就把我当小孩子?”
“你未及冠,又不挣钱,不就是小孩子?”百里飞光愣住。
晏雪咬牙切齿,眼眶里有泪花打转。
“怎么了?”百里飞光问。
“停车!”晏雪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车夫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车停住。
晏雪翻身跳下马车,大步在结了冰的路面上走着。
“小心些!会滑倒的!”百里飞光追上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生气,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就说出来,憋坏了怎么好?”
晏雪被他拽得一个没站稳,直直扑到百里飞光身上,二人双双摔在地下。
晏雪跨坐在百里飞光身上,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大将军有种,眼都没闭一下,脑子摔得嗡嗡作响,还虚虚扶着晏雪道:“你胳膊上还有伤,仔细别裂开。”
“你!”晏雪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咬嘴唇,“你简直气死我了!”
说完就坐在地上抹眼泪。
“你气我什么?说出来,别憋着,你打我也行。”百里飞光坐起来。
晏雪闭了闭眼,劝自己冷静。
他皮肤白,京城的冬天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子似的,把他的脸吹得发红,像敷了一层胭脂。百里飞光想,楼兰的冬天比京城更冷,他在楼兰时也会这样吗?泪珠从他脸上滚落,有的挂在睫毛上,这让百里飞光忍不住为他擦拭。
难怪周尧说晏雪是天子气概,晏雪虽然年纪不大,气急了也会恼,恼完就会想办法解决,也掂量得出孰好孰歹,并未躲开。
但这一次他把话只说了一半,避重就轻:“子旷,我是未及冠,也没有你吃的苦多,但是我的经历也不少。我不是小孩子,也明事理,有时候是会耍小脾气,但我哪次认真了?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你懂吗?”
百里飞光后知后觉:“你觉得我看轻了你?”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兄长,希望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弟弟。”
“那我该把你当什么?”
晏雪攥紧袖口的衣料,话到嘴边好几次说不出,最后找了个合适的措辞,咬牙切齿道:“朋、友。”
到了家,百里飞光跟在晏雪后面,总觉得问题还没有解决。刚跟到院门口,那边小厮就跑到他跟前:“侯爷,大长公主要您去她屋里。”
百里飞光只得去见大长公主,走前还叮嘱道:“给晏雪倒茶。”
一路走到大长公主院里,一路想不通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惹得晏雪不高兴。
“快要踩着门槛啦!”大长公主提醒。
百里飞光回神:“娘。”
“怎么样啊?”大长公主问。
“都招了,是楼兰王派来的,要晏雪的命。送晏雪回楼兰这事得从长计议。”百里飞光说。
大长公主疑惑地看着他:“你去了哪里,怎么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晏雪怎么了?”
百里飞光一听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赶紧说:“哦,您说宁乐郡主。很不错,与我投缘。”
大长公主点点头:“你们都聊些什么?”
“聊朝政,聊民生,聊边塞互市,聊西洋传闻。”百里飞光说。
大长公主皱眉:“你们怎么聊这个?”
“那该聊什么?”
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子:“反正不是这个。你们可约了下次见面?”
“没有。”
她责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不约?”
“忘记了。”百里飞光坐不住了,要跑。
大长公主发觉有些不对劲:“我问你,乐宁郡主叫什么?”
“这刚认识,哪好意思问别人名字?”
“那人家姓什么?这你总知道吧?”
“姓……姓周?”百里飞光心里想着晏雪,嘴快过脑子,张嘴就来。
大长公主抄起窗台上的鸡毛掸子,逮着百里飞光就打:“你娘姓周,你舅舅姓周,当今圣上你表哥姓周,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姓周的,你让我罔顾人伦吗?!”
百里飞光跑到院外:“我脑子没嘴快,娘您别生气,我这就下帖约郡主再见面。”
百里飞光回屋,打发了侍从,一个人坐在冷了的板凳上。屋里炭火已经熄了,房顶又高,冷的不行。他喝了口冷掉的茶。在亲娘那儿挨了打,到晏雪院子里又讨人嫌……
——战无不胜的安夏侯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