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京城华灯初上,宝马雕车,好不热闹。东市人多,不便行马车,百里飞光带着晏雪一路走过去。即便侯府离东市不远,百里飞光还是执意要把晏雪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戴帽子。”晏雪抬手一挡,百里飞光手里的帽子掉在雪地上。
百里飞光把帽子捡起来,掸掉雪和灰尘:“不戴会冷的。”
“你这是什么帽子,脸面全遮住,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戴出去叫人笑话。”晏雪躲开。
“这是我特地让母亲屋里最擅针线活的嬷嬷缝的,可保暖了,骑马也能戴,实用的。”
晏雪置气道:“要戴你自己戴,我丢不起这人。”
百里飞光把那充了满满棉花的帽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到底还是没戴。一抬头看晏雪已经走远,拿着水壶快步跟上:“水壶带着,会渴。”
“年纪轻轻,堂堂大将军,比我娘还能唠叨。”晏雪捂着耳朵,光鲜亮丽地踩着雪地,吱呀吱呀地跑远了。
“来了呀!将军,晏公子。”程耀兴向他们行了个礼,朝身后的狐朋狗友们招呼,“大将军就不用说了,这位是晏公子。”
几个纨绔和晏雪相互抱了拳,一群人朝东市走去。
起初晏雪跟在百里飞光后面放不太开,后来大家都簇拥过来,带他去地摊上玩投壶、套圈,给他买吃的,百里飞光的存在感也就不那么强了。
晏雪虽脾气不好,但是只要没人惹他,他待人还是温和有礼的。再加上自幼就好读书,举止谈吐文雅,又不是怕事的人,没人见了不喜欢。
这程耀兴也是吝啬,本来是他组的局,要带晏公子吃香喝辣,到了付钱的时候就不见踪影。百里飞光跟在后面也算有了差事,专门为这群纨绔们付钱。
“哇……”晏雪很小声地赞叹一声,眼睛亮亮的。
大将军耳聪目明,听见声音朝晏雪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三人高的金鱼巨灯横在面前,周围还有数百只五彩缤纷的小鱼灯,活灵活现,仿佛置身东海龙宫。
“我这几年都没能回家过年,没想到这制灯的技艺发展得这么快。”百里飞光说。
“过年也不能回家吗?”晏雪问。
“嗯。”百里飞光不欲多说。
但是晏雪明白,楼兰屡次来犯,中原兵来将挡,但是楼兰偏赶着中原新年来作祟,明摆着是利用将士们思想之情行侵略偷袭之事。好在这些日子楼兰内部动乱,无力侵扰中原,百里飞光才得以喘息,从前线退下来。
“……你以后还会再去边疆吗?”晏雪的眼睛中倒映着灯火。
百里飞光静静地看着晏雪,沉默代替了所有回答。
晏雪了然:“大将军这么年轻,是该为国……效力。”
“为国捐躯也光荣。”百里飞光说,“去不去放灯?”
“放灯?”晏雪没见过孔明灯。
“将愿望写在灯上,放飞到天空中,愿望就会实现。”百里飞光说。
晏雪问:“你信这个吗?”
百里飞光回以微笑,拉起晏雪的手腕,利索地甩开程耀兴他们。
“没想到你一名武将,竟写得这样一手好字。”晏雪惊奇道。
字如其人,百里飞光的字就像他本人那样,铿锵有力、大胆豪迈,笔走龙蛇,敛不住锋芒和意气。
“愿年年……人似……旧游……”晏雪挨个读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写国泰民安呢。”
“大将军也有私愿嘛。”百里飞光放下笔。
晏雪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不能拜神佛,只能靠自己。”
百里飞光是个务实的人,他不相信别人,也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但是他已经竭尽全力去完成他的使命了,在这种祈福的场合,他只能徒劳地自私一回:愿年年,人似旧游。
于是晏雪一笔一画地在灯上写下:子旷平安。
百里飞光感觉脸热:“怎么不写自己平安?”
晏雪摇摇头:“你罩着我,子旷平安,晏雪自然平安。”
两人放灯,橙色的火光映在晏雪脸上,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眼神愈发明亮。
“啪。”晏雪打了个响指。
百里飞光回过神。
“将军,我好看吗?”晏雪逗他。
百里飞光揉了揉鼻子:“嗯。”
中原是礼仪之邦,大多数人内敛含蓄,晏雪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吝惜对别人的夸赞,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得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百里飞光。
忽然鼻尖一凉,仔细一看,大片的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晏雪看向百里飞光。
“又下雪了……你叫晏雪,是雪天出生的吗?”百里飞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正月初八。”晏雪答。
百里飞光帮晏雪抚掉头发上的雪:“还想再逛逛吗?”
“想。”晏雪说。
百里飞光身高腿长,走起路来也是大步流星。这人都走出二里地了,左右一看才发现把晏雪落下了。
百里飞光又回去找,在来时路过的一家糕点摊上看见了晏雪。
晏雪站在摊前,对着几串足有一米长的糖葫芦发呆。只见他仰着头,嘴巴微张,哈着白气,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手在荷包里掏了半天,最终又揣回兜里。
“想要就买,出门时不是给你装了钱吗?”百里飞光走到晏雪身旁。
“一米长,会不会太夸张了?”晏雪说。
“不会。”百里飞光取下糖葫芦,付了钱,交到晏雪手里,“当心。”
晏雪拿着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
很甜。
二人慢悠悠地走着,晏雪的糖葫芦刚吃了一半,一股强大的外力袭来,糖葫芦脱了手,抬头一看竟是被别人夺走了。
那人身材瘦小,行动敏捷,很快窜进了人群中。
“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也抢?”晏雪气笑了,准备转身再去买一串,忽然发现身上挂的竹哨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少什么了?”百里飞光察觉出异样,问。
“你给我的竹哨,估计是被那个抢糖葫芦的人一起摸走了。”
来之前百里飞光给了晏雪一只竹哨,说是有困难时吹响,就会有人来帮他。
晏雪急着要去追,被百里飞光按住,往后一指:“过年人多,偷鸡摸狗常见。程耀兴在那儿,你不要乱跑,剩下的交给我。”
眼看着百里飞光一个箭步跳上一堵矮墙,站在墙上望了望,单手翻越高台,身法矫健,轻轻一跃从房檐上下来,不见了踪影。
程耀兴一行人往这边来,就剩几丈远的距离,突然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当着程耀兴的面把晏雪掳走。
他抬头一看,这眉眼不是中原的长相,眼前的人分明是楼兰人。
百里飞光给晏雪的竹哨是最普通不过的竹子制成的,晏雪腰上鼓鼓囊囊的荷包没丢,竹哨反倒丢了,显然这贼不是冲着钱财来的。百里飞光刚一走,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把晏雪带走,分明就是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晏雪。
几名黑衣人扛着晏雪来到空无一人的深巷中。
晏雪心里有些明白,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贼人突然发了狠,扬起胳膊朝着晏雪挥去。
晏雪这些天跟着百里飞光练了些功夫,虽不够制敌,但对付普通人尚可。显然贼人并没有把晏雪放在眼里,这一下被晏雪好险躲了去。晏雪趁机掏出袖中匕首,向贼人挥去。
“嘶——”晏雪咬紧牙关。
匕首锋利无比,晏雪用着也不是很趁手,贼人一挡反而划伤了他的手臂。
贼人当即夺过晏雪手中匕首,朝着晏雪心脏的位置刺去。
“咔吧——哐当——”百里飞光逆着光高墙上飞身而下,一脚踢断黑衣人手腕,匕首重重掉在地上。
另一名同伙反应不及,百里飞光却早已瞄准了他,拾起匕首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后,手臂箍住脖子,朝膝弯一踹,迫使贼人跪地,一刀扎进他大腿,令他行动不能。
一套动作下来只在眨眼间,晏雪这才意识到,大将军不是只会唠叨他戴丑帽子叮嘱他喝水的烦人精,百里飞光真真是一刀见血、轻轻松松就能卸了人一条胳膊的大将军。
百里飞光抹了一下脸上渗血的伤口,那是追捕偷了竹哨的人时不慎留下的。他走到晏雪身前,把匕首交还给晏雪:“有没有哪里受伤?”
晏雪没接匕首,只说:“都是血,好脏。”
百里飞光深吸一口气,替晏雪挡雪:“对不起,是我大意了。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身手都不差。你的事传到了楼兰,楼兰人明显对你起了杀心。”
晏雪点点头:“是楼兰王。我现在在中原不似从前,一旦回去,必然对他的王位造成影响。”
百里飞光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晏雪扯扯他的袖子。
“没事——你受伤了?”借着这个动作,百里飞光才看清晏雪胳膊上的血痕。
“疼疼疼……”百里飞光抓得太紧,晏雪甩开胳膊,吸着凉气。
“得赶紧回家。”百里飞光拉着晏雪那条好胳膊快步离开。
雪天地滑,本就积雪未化,现在又下着雪,晏雪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那几个楼兰人怎么办?”
“我已经叫了人,送到大理寺明日我亲自审。”百里飞光攥着晏雪的手,不容置喙。
东市门口侍从已经牵来了两匹马,百里飞光看晏雪上马都费劲,直接把人从马上抱下来,扛到他那匹大马上坐好,自己也上了马,坐在晏雪身后:“我带公子走。”
一路赶来的程耀兴等人:“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一道口子而已,至于吗?”晏雪一偏头鼻尖就碰到了百里飞光的下巴。
好痒。
百里飞光沉默了好几秒,这几秒里,他似乎在反省,又似乎在找补:“我怕我娘打断我的腿。”
晏雪低头,握紧缰绳,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百里飞光已经将竹哨重新拴在了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