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易大人来了。”第二天一早,百里飞光刚洗漱完毕,小厮就匆匆进门禀报。
“外面冷,请大人去客厅稍坐,暖炉烧起来,我马上就来。”百里飞光说完并没有去
客厅,反而去了旁边晏雪的院子。
“王子可起来?”百里飞光敲门。
“将军请进。”晏雪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百里飞光进门,见了晏雪便先行礼:“我不经王子允许就将王子的生父请来见你,还望王子原谅。”
“我生父?”晏雪放下手中书卷,站起来,“他已经到了?”
“到了,就在客厅,王子要见一见吗?”百里飞光问。
一时间房中气氛格外紧张,百里飞光身边小厮悄悄瞄着两人,想起百里飞光昨日说的“不得不逼他一把”,不由得闭上了眼。
“我……还没有准备好。”晏雪抓了抓自己的衣服。
“王子,迟早都是要见的,况且易大人才高八斗,为人温良,见了未必是坏事。”百里飞光说。
“你说的是当朝丞相易钟明?!”晏雪瞪大双眼,上前几步抓住百里飞光的胳膊。
“正是。”
晏雪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松开手。
八年前晏雪刚来中原,是易钟明接见的他,易钟明待他很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还送晏雪去学堂听学,晏雪因此很感激。
“王子与易大人许久未见,今日是好机会,王子要见一见吗?”百里飞光问。
“嗯。”晏雪点点头。
快到客厅,晏雪忽然露了怯,在路上停下,对百里飞光说:“将军,我还是有点紧张,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百里飞光看着他,心下了然。晏雪只身入中原,这么多年一人抵御风霜雨雪,看着坚强,实则也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如今要他重认生父,自然是难事。
“好,我陪着王子。”
“吱呀——”久未使用的木门被百里飞光推开,易钟明回过头,看见晏雪长身玉立站在门外,眼眶顿时红了。
百里飞光请晏雪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丞相。”晏雪行了一礼。
“琼儿……”易钟明喃喃说了一句。
“丞相怎知我乳名?”晏雪问。
“‘坐看青竹变琼枝’。这是我和你娘在你未出生时给你取的——枕莲可安好?”易钟明问。
晏雪苦笑一声:“丞相说的哪里话。八年前丞相这么问,我尚能答一句安好,如今我八年未与母亲相见,怎知母亲安?”
易钟明拍了拍脑袋:“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坐,先坐。”
“是我无能,这些年你在楼兰受苦了……”易钟明说。
晏雪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但既然你来了中原,我必定尽全力保护你。”易钟明握着晏雪的手。
晏雪望着易钟明发皱的皮肤,想抽回手,犹豫一番又放弃了。
“其实这八年我一直在关注着你……”
百里飞光悄悄走出去,关上门。
……
“琼儿,我只求你健康、快乐,一定要好好做人。”易钟明仅仅抓着晏雪的手。
晏雪点头:“丞相放心,丞相的嘱托我一定记住。”
“丞相以后常来便是。”百里飞光说,“晏雪以后也多去相府。”
送走易钟明,晏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百里飞光。
“怎么了?”
“将军怎么突然叫我名字?”晏雪问。
“当着你的父亲,难道要叫你王子?”百里飞光以同样奇怪的眼神回视。
晏雪笑出来:“挺好的,将军以后就叫我晏雪吧。”
“礼尚往来,晏雪以后可以叫我子旷。”百里飞光说。
“子旷是你的字?好的,子旷将军。”晏雪说。
百里飞光刚用完午膳,小厮又从门外跑来:“将军,定王世子来了,要见王子。”
“程耀兴?先让他来见我。”
“将军,我的好将军,你一定要让我给王子道歉啊,我还没回府就被我娘知道了我羞辱——不,我让王子掉面子的事,回去之后差点没把我腿打断,要不是知道王子昨日去面圣,我一定马不停蹄第一时间就登门道歉啊!”程耀兴一把鼻涕一把泪。
百里飞光皱眉:“王子去面圣的事,连你都知道?”
“是啊,现在全京城都知道王子是易丞相的儿子、中原的贵客嘛!”程耀兴谄媚地笑着。
百里飞光叹了口气:“你见了他也是白搭,他是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趁早回府吧!”
“那那那那可不行啊!我要是就这么回去,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将军,你就给个机会,让我见见王子吧!”
“……好吧,”百里飞光对这种断腿危机太能感同身受,于是吩咐小厮,“去把王子请来。”
“王子殿下,昨日是我马尿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点个头放过我,好不好?以后在京城我带你玩,我的兄弟就是你的兄弟,以后我们带你跑马蹴鞠,过逍遥日子,好吗?”程耀兴弓着身子说。
晏雪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耀兴挥了挥手,身旁伙计抬上来许多礼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王子收下。”
“哼。”
“将军,这个‘哼’是什么意思?”程耀兴挠挠头,求助百里飞光。
百里飞光抱着胳膊:“还能有什么意思?不满意。”
程耀兴搓搓手:“王子殿下,您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晏雪终于正眼看他。
“嘿嘿。”程耀兴等着晏雪发话。
晏雪眼神慵懒,想了想,随口说道:“那便舞剑给我看,直到我尽兴为止。”
“这……”程耀兴看向百里飞光。
百里飞光丝毫没有制止,反倒由着晏雪闹。
程耀兴求助未果,只能硬着头皮上。
小厮递来木剑,他便接着。可他哪里会舞剑,一招一式,像崴脚的螃蟹。
晏雪看着觉得好笑,百里飞光也跟着笑。
直到程耀兴累的实在直不起腰,晏雪才叫停:“好了,今日辛苦世子了。世子技艺精湛,晏雪看了叹为观止。明日我还想看,世子可会再来?”
程耀兴差点骂娘,可又想了想自己的母亲,咬咬牙:“你我兄弟一场,既然王子邀请,明日我一定来。”
“那我恭候。”晏雪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昂首挺胸地出门去。衣袍掠过程耀兴的脸,若有若无的熏香扫得程耀兴鼻子痒痒的。
待程耀兴走后,百里飞光脸上仍挂着笑意:“可解气了?”
晏雪高傲地说:“还行。”
百里飞光接过小厮手里的狐裘为晏雪披上:“今天要不要去我院里吃?”
“嗯。”晏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这日程耀兴又来舞剑,这舞了几天,人都瘦了些。晏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对程耀兴说:“行了,看多了也没意思,以后不用来了。”
程耀兴松了口气,道:“今日将军没在?”
“他天天忙得很。”晏雪说着,抛了个栗子给他。
这栗子又大又饱满,焦糖的味道隐隐约约传入程耀兴的鼻子里。这侯府的东西果然都是顶好的,程耀兴转了转眼珠子,谄媚道:“晏公子,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届时京华有灯会,不知公子可感兴趣?”
晏雪终于赏他个正眼:“灯会?”
程耀兴一拍脑袋:“公子从小不在中原生活,来了中原一直深居简出,是有所不知。除夕是中原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晚上人们守岁祈福,会在街市点燃各种灯笼,可热闹了。公子要是感兴趣,不如我叫上兄弟们和将军,陪公子一起游玩?”
楼兰是苦寒之地,过年的方式不似中原文雅,人们杀生祭祀、打马比武,晏雪并不爱看那些。到底是未及冠的少年人,难免好奇。
“好吧。”晏雪看上去满不在乎。
“得嘞,除夕傍晚,咱们东市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