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立于风暴前,文故知对近在咫尺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不再同以往那般站在俞蕴后方尽可能不为她的强攻增添障碍,而是大步向前与之比肩,以手中刀拦着她的剑锋。
任万千利刃悬于头顶,他冷静自若,将胸中判断和盘托出。
“以你我入院门所面向方位为始,内宫侍女镜像所在枯树为终。两点相链可将院内环境左右横分,单看散乱无章,视作整体时则两侧镜面内容各有明显不同。”
“左侧,铜镜所映多为王侯权贵与臣子朝堂。虽繁华盛景,但定格出的皆是见不得光的卑鄙低劣,反观其右.....”
双手持刀,他低声叙述到右侧时正与两人直面的方向相反。
文故知抬手欲以刀尖指引俞蕴视线方向,只是稍有移动便引起脚下地面一阵震颤,传到碎刃群中催着处于边缘的铜镜碎片猛然飞略扎入身侧。
几片落下击碎地面尚且完好的铜镜,更多在这次突袭中碎裂的镜片浮空补上空位,密密麻麻如云如雨。
处于极度戒备中的俞蕴精神更显紧绷。
她无法分神给予身边人回应,双目向前,撤步在后,不退不防的身躯绷紧成最适合突围的作战姿态,她全身心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袭,为博活路的凝神中几乎不闻呼吸声。
身侧,文故知放弃直接指出方向。他自然的垂下手臂放刀柄磕上剑柄,向某处轻轻两下,一触即分。
剑柄相触的瞬间,磕碰带来她主人的视线。
俞蕴领会了他传达的讯号,两人静静看向偏离风眼的同一处角落,那里被数不尽的大片铜镜包裹,镜面内各业百姓安然度日,身着粗布简衣,行走劳作。
镜面外粗糙的铜镜被人为裹上金银包边,镶嵌珠玉宝石,阴云浓雾如现在这般仍不减半分奢华贵气。
他们被风暴从不知何处卷出来,堆叠在一处由内部的百姓像伪造出安静祥和的氛围,与世无争,割裂在诡谲的袭击之外,不受半分利刃影响。
“其右多为各业百姓,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碌碌无为,命如草芥”
文故知侧头挨着俞蕴耳边。
“左右两侧以截然不同的生活度日,却有一点相同”
“无论是谁,无论何种人生,即便是自身毫无察觉的一点再普通不过的细微行为都必然会与他人产生交集”。
一个全然陌生的镜阵内会导致出现异常的原因太多,非话本子里的英雄实在很难在毫无笔者提示之下一针见血找到那细微处不易察觉的矛盾。
但徒步走过的四圈足够让辗转生活在各色人群中的文故知,找到目光所及处所有镜面的共同。
因托盘欲倾而惊惶万分的侍女,在百官争辩的角落里缩头缩尾的掌灯,她身边高个的内监低头垂眼昏昏欲睡,不合身的衣摆垂落在地绊倒了脚步匆忙的道童。
骨瘦如柴的半大孩子沿着长廊边跑边骂,他向药房冲去,叫醒里面刚打算眯上一觉的同伴,两人疲惫不堪的重新捣药,再剪开新的福球。
而药房长廊外,洒下的菜肴已经发酸,压断了新长出来的花枝。
单人镜,多人镜。
布满院中天上底下,数不胜数的人物以各不相同的动态被静止封存在独属于自己的那块天地中,又不可避免的以配角,以背景,以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姿态出现在他人为主角的事件里。
因果相连,同一块天地中无人独处。
即便是那最不起眼的,衣着破败的,坡脚发臭在墙角阴狠注视着身边所有过路人的疯癫乞丐。
他龟裂的脚边也压着一角发硬的炊饼皮。
“镜中人应该都有原型且在某一时刻真实存在过,你我认得几个,剩下的也会有其他人认得,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人与他人因果命运交织,再被某人以某一视角定格,那么....”
他迎上她的目光炯然锐利,压下的眉峰与扬起的唇角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他停在此处,等着听者与他异口同声说出结果。
他想要她知道这于细微处窥见破局之法的能力,她二人皆有得。
“那么,没有出现在任何镜像中的独行之人便是幕后设局之人。”
于两人贴近的耳畔,俞蕴轻声替他道出答案,她与文故知的声音合为一处,默契到竟无一字相差。
一切发展应文故知所想分毫不差,他终于满意的收回了拦她的剑,不止如此,锵然一声响,仿制的文家双刀通通归鞘。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半人高,半掌厚的大镜,其上对着师傅的棋局束手无策的幼年太子依然如第一次相见时那般谦卑恭顺,只是不再窘迫的垂眸思索如何落子求生,而是果断追上,以黑子落盘定下杀招,锋芒毕露,得意洋洋。
并非是从前两人设局时用来掩护割出伤口的那块,俞蕴看着上面的太子有点说不出来的陌生,思索片刻,自觉四圈巡查中从未见过。
文故知不知从何处把它找来,双手搬着两侧挡在自己身前比划,要遮住全身还是有点勉强,举起来再看,大约半蹲能护到膝盖下一寸的位置。
他对这大小还算满意,嫌弃的避开画面上太子所在的位置,选择抓在与他对弈的师傅身上。
十年前的庞朝宏注视着年幼的太子,复杂的神态却仿佛对着十年后的文故知,一双瞳孔如其他所有镜面一样彷徨惊恐的乱撞,熟人如此,说不出的诡异。
文故知的意图实在太明显,让俞蕴陷入两难之地。
还是兵家老招,一人分神,一人强攻,调虎离山。
“右侧镶金边那堆百姓像中最底下有一幼童,五六岁模样独坐床榻上等人,六角雕花窗框,夏日光景盖着个打补丁的绸面棉被,好找”
“聚拢在风眼之后保护起来的那镜子是个障眼法,只有这孩子绝没有和其他任何人同框过,若有阵眼存在,必然是他”
而文故知计划以自身为饵引走镜阵大部分注意力,给俞蕴留出奇袭阵眼的机会。
手里的大镜厚度顶寻常三四个叠放,应该能撑到他向相反方向跨出最多二十步的距离,若俞蕴一击未能得手,那里有他挑好的另一处铜镜堆叠处作掩体。
但文故知相信他不用在那窝藏,他知道于身边人来说一击足够。
俞蕴依然静立静听他的安排,快速眨动的双眼昭示她脑中此时正推演着另一场风暴,快速分析着可能会出现的无数种结局,尽可能避免行差踏错。
毫无疑问,他所提出的计划是当前最有效也最稳妥的破局之法,只是于头顶满天锋利刀刃而言,这一招要付出的代价可以想见。
“器灵幻境各有不同,我无法确认在此间受到的伤害是否会同样波及现实躯体,即便不会,利刃带来的痛苦也会很真实”,她轻声道,没有如料想一般迅速答应。
有那么一瞬间文故知有些诧异于她话语中的犹豫,她说利刃危险,疼痛磨人,其中深意仿佛是舍不得用他涉险来换取捉拿敌方首级。
但风暴愈演愈烈不知何时就会冲破阵法殃及外界,这里是居民区,有大量不知内情的百姓尚未撤离,一旦局面失控后果不可估量。
文统领愿意以一人涉险换百姓一线生机,他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俞蕴的犹豫令他感到陌生和反常。
难以想象要劝说俞蕴抉择。
幸好未等他开口她的眼神先一步落到文故知身上,同时落到他身上的还有个沉甸甸的重物,捏到掌心一看是见过无数次的瓷瓶。
文故知轻佻眉梢露出点难言的神色,倒出来那颗颜色诡异的药丸躺在掌心,再看俞蕴时她那仍然滴血的左手已经握上了剑锋。
长汉剑自下向上,自她掌心染血处流动出幽亮绿光,遍布剑身将剑锋浸的更利,在腥臭的阴云之下争出一小块清透的净土。
紧紧挨着她的文故知感受到有清凉掠过周身,带走困住他思绪的混沌,四肢百害都不再沉重的向下坠。
在此基础上她尤觉不够,俞蕴的掌心落在文故知肩头,掌心伤口依然是不属于她的温热,但莫名令他觉得舒适。
俞蕴的血液顺着他所着卫遣司制服肩头绣着的纹样浸整个肩头前胸,洗掉周遭环境带来的所有灼热,焦躁和烦闷。
文故知自觉的没去看她眼睛,颠了颠“盾牌”没来由的对俞蕴问了个蠢问题。
“我还指望你能拒绝这计划,留我一命呢”,他话没说完自己就开始笑。
镜阵瞎了眼睛,所有悬浮的刀刃看似与他们对峙实则是茫然不知方位,文故知方才抬刀指路时就知道了,现在才有恃无恐的再讨两句话的时间。
俞蕴同样清楚这点,她尽可能控制情绪保持在“忌惮”和“警惕”上,还是没能避免被身边人的蠢问题逗笑。
只幸好镜阵只能意识到威胁,对愉悦没什么特别感知,让她也有笑他一嘴的空间。
“那我们现在开始抱头痛哭,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什么百姓什么职责都没有你我站在一起矫情重要,然后等着天降神兵救你我性命,高高兴兴的领功劳做英雄?”
她给自己说笑了,多半是气笑的,一小部分觉得无语又无奈。
手里长剑上流动的幽绿已足够在剑锋之外再塑另一层“剑锋”,扩开外溢的器灵之力范围已经增大到触及最近处的镜面边缘,令文故知感到舒适的清凉气息将笼罩在内的铜镜通通化为齑粉。
镜阵逐渐意识到来自卫遣司司卿的威胁。
俞蕴回头,确认文故知已经服下阵痛吊命的药丸,两人相触的视线中没有半点畏惧或担忧,双双坚韧,势必破敌。
由文故知发起的蠢话题尚未结束,两人注意力却已分作两边,待文故知先行一步带盾前滚翻出十几步向既定位置奔袭,悬浮半空几乎所有碎镜片都随之而动,霎时间破碎声大作。
为盾的太子镜中再也无法呈现完整的太子肖像,过重的冲击使得厚如三四层的大镜也在寸寸皲裂,震得文故知握镜的虎口撕裂出血。
镜面防不住的膝盖之下擦出不知道多少口子,疼痛确如俞蕴所说一般真实,吃下去的药丸令伤口处血肉重生的痒痛也磨人。
镜面碎片可能淬过毒,也可能受到器灵能力影响,鉴器司神药的修复速度赶不上划出新口子的速度快。
疼痛令文故知寸步难行,半眯的眼睛只够盯着那片作为后备庇护所的小镜堆,他耳鸣头痛,无神分辨风声来自哪里。
但他不肯,不会,也绝不能松手。
由文故知发起的蠢话题尚未结束。
而俞蕴的笑音带着诛灭阵眼的愉悦从远方传来,带着怒音,带着足以震破文故知耳膜的尖锐破碎声。
一击即中,毫无半分犹豫,没有半点“磨蹭”,俞蕴挥剑击碎所有阻拦她袭向目的地的障碍,无论镜面上是什么,她不看,不想,不关心。
六角雕花窗框,夏日光景盖着个打补丁的绸面棉被,靠窗独坐面向窗外的五六岁孩童出现在她眼前,他确实不同,他的身子能够自由转动,并非全然静止,幼童想要转过身来看世界一眼,看看他的敌人。
俞蕴的剑锋毫无停留,不给他半点转过来的机会,就只是一剑刺穿胸膛,让他化为齑粉。
她踏上阵眼,踩着阵眼化为的粉末结束了文故知的蠢话题,也结束了他的痛苦。
“少看戏本子,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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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