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而立,嗤笑满院奸邪拙略的离间计。
文故知非要舍近求远收起自己的双刀,在一步之后倾身向前摸走了俞蕴腰侧挂着的匕首来用,这一把短短不过巴掌大小,他比量着刃头。
一指长,两指宽,弧形向上,薄如纸张,全无开刃痕迹,刀刃与刀柄同样钝平,大约连切开酥饼都难。
实用性角度讲是丝毫不具备任何杀伤力的玩具,称不上武器,精细的木柄雕花镶嵌的半玉珠子硌手腕,柄上长链子也只能挂在个不易拿取的地方当搭配衣服的“护身符”,走的太急了没准还要甩起来抽自己的腿。
识货的习武人会对这把华而不实的小玩意摇头摆手,别说杀人,拿出去都叫人笑话。
但少有人识得恰恰这份精巧亦是卫遣司仅有的,少数身份象征之一。
他自己配套不齐还没拿到,眼馋,才抢了俞蕴的用。
拔开刀刃比划了两下长短,恶劣的又捉俞蕴的手腕同自己的挨在一起来摆弄,转了两轮瞄点,他在自己掌心比着相同的位置也割开一条相同深度的口子。
钝平的刀尖与皮肤相触瞬间发出奇力,鲜红迸出,指腹攥的血涌不停。
忍无可忍的主人夺回了自己的匕首,文故知摸了摸崭新而温热的、外翻的伤口新肉,难以言说的触感令他直皱眉头。
俞蕴不惯着他。
她“嫌弃”的往外侧身避开他到处乱滴的掌心血,挨在一起的脚步却一点都没挪,轻声讥讽随她擦刀的动作哼出来。
“挺讲究的文统领,自伤的责任也要让别人背”,木柄沾上血不好清理,俞蕴端在掌心仔细查看半晌,似乎担心文家子的倔骨头崩坏了她的宝贝。
好脾气的文故知不仅不心虚,被点名也能装没听见。
他把自己的血也挤到地面上省的一会拔刀时太滑了碍事,被教训过要收好母亲的遗物,用不上丝帕的禁军统领只能用衣摆擦手,一个血手印下去尽显狼狈,但他本人很是新奇。
同方才的俞蕴那般像没见过伤一样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看,他兴致勃勃,但效果差强人意。
周围镜面中静止的人像仍然自顾自的旋转着浑浊眼球,文故知的新血只是加速了他们“思考”的速度,眼球冲撞的幅度增大,却并未像是躲避俞蕴时那般转向于他相反的对立面。
该面向他的还是面向他,即便把血液抹刀离他最近的小道童脸上,对方依然在直愣愣的对着他拿药杵子捣“仙丹”,配合他的同伙一起往剪开的福球里面塞。
镜中人紧张加深,恐惧不变。
盯了附近每人一眼,文统领狠狠的啧了两声,怒骂这群势利眼。
“死都死了还搞捧高踩低这一套,难怪被人利用”,骂完不解气,他转而寻求自己“同伙”的赞同。
他把手举到俞蕴面前抻开五指伸展掌心给她看,全然不顾伤口再次撕裂,与方才对待她伤口时的小心精细截然不同。
“我原以为你是伤习惯了尤其能忍痛,没想到竟是真不疼,你说他们造这虚无缥缈的有何用,半点实感都无”
光顾着再次辱骂布阵者手段低劣,文故知没留意到俞蕴唇角变了味的笑意。
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味呢?俞蕴认为在出去擦掉那点干扰思绪的药膏前还是尽可能让这位小将军少说话。
“没事,文统领有需求的话稍后我代表卫遣司补给你”
维持礼貌,她笑盈盈的语气里夹带分不清真伪的危险意味,奉上咬牙切齿,鬼气森森的威胁。
文故知转开眼神,很有眼色的把手收归身后,咽下这环境内迄今为止最大的危险,安静的站在身旁。
两人的血混到一处将地面染红,一个举刀自伤一个撕大裂口,看似疯魔一般的举动恰恰是他们捉到的镜阵尾巴。
找了三圈阵眼无果后,被掩盖的侍郎之子死因成为点醒两人的钥匙。
行刑的假内监,善后的大宫女,河流下游恰好洗衣的村民和满御林草场内三米一侍从五米一侍卫的证词,集合一处让假到一戳就破的谎言变得坚不可摧。
众口铄金,反过来环境中所有人的木然也能“成金”,没人承认看到侍郎之子身影,但有人看到侍郎之子在水中沉浮,那侍郎之子就是独行溺亡,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明明初春的河流并未解冻成足以推动小孩的湍流,但困在与之毫不相干的,无辜的外人证言之中,似乎就拼凑出“真相”。
同样。
俞蕴和文故知踏入位于京城民巷的孟家旧画坊,一脚跨进去后镜面出现,镜中人是静止的,失语的,无辜摇摆的,仿佛被别有用心之人制造阵法囚禁为害的。
悄然转化矛盾为镜中人与闯入者的矛盾,让他们所有的警惕放在如何免受镜中人伤害上。
从而迫使他们从镜面上本能寻求破阵之法,反而造成两人在院中受到阵法摆布,自困难行的假象。
但阵眼有用的前提是能找到阵眼,阵眼存在的前提是这镜阵真的存在。
如侍郎之子的溺亡真相,镜中人在时光中被定格的动态在印证属于他们的“真实”。
人物形象能被文故知或者俞蕴认出来也是真实,在此衬托引导下,两人扛着强压于所有人目光监视之中击破脑袋寻找阵眼的行为便成为真实。
实则两人走过一整圈,俞蕴的血一路滴在文故知脚尖前,停下来时她越过他肩头往后看那原本应该蔓延到尽头的血点。
只在几步之外汇成一团解不开的红池。
他们的猜测,即刻成立。
彼时,无论谁也都不能再维持那照本宣科演绎出来的负面情绪,拔刀起身,同被窥破秘密的,慌张恐惧的镜中人对峙。
而先前之所以无法破除阵法,正是因为两人在真实的阵法中寻求实体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机窍,找某一种光影,找某一个特殊的镜子。
自然掉入对方陷阱,如无头苍蝇般寻不到半点不同。
但当二人制造情绪顺从镜阵要求互相敌视,互相警惕,以言语和态度形成对立面的牵制时,效果便诚如俞蕴最初所想。
再特殊的器灵也摆脱不了会受到情绪吸引的本质。
当关乎他们诞生的根本,赖以生存的食粮,与寻常器物不同的能力来源出现时。
注意力便会由关注闯入者的实体,转为关注闯入者的精神。
文故知对太子的厌恶,其吸引力远远大于他递给俞蕴的那一块官员铜镜碎片,那一块由他泄愤时踢断,捡起藏到袖口的铜镜碎片。
痴迷于情绪的器灵出现疏忽,没能辨认出触摸镜面的指尖和握住镜面的掌心有何不同。
于是两人双手覆盖的暗处,抚摸的霎那,没能阻止俞蕴用镜片割破自己的掌心。
而看到鲜血涌出的那刻,所有一切幻象皆化作虚无。
孟家旧画坊明明在三日侦擦中无人出入,他们一步踏进之前就刺探出院中空无一物,缘何能瞬间出现这绵延不断、链接成线的镜子?
众人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阵法为真,有问题的却从来不是这些骇人的镜像,而是那道门。
俞蕴和文故知卡在门中,卡在一处虚实相生的幻想空间,而这空间中万物静止,镜面重生。
流血带来的变化打破了生与死之间的平衡。
小小两道伤口带来失血失温死亡的可能,这一点未知的可能,永远不会处于稳定的静止中。
铜镜阵法赖以存活的逻辑被击碎,剩下的唯有镜中人后知后觉,不断涌起,逃避俞蕴鲜血也逃避接受真实的眼神。
在这之后,文故知用不能杀人的短刃割破自己手掌所带来的死亡可能则为挣扎的阵法中补上了最后,最致命的一刀。
罡风骤起。
方才还骄阳炙烤的环境崩裂为风雨欲来前的昏暗,翻涌着腥臭气息的乌云自四面八方升腾蔽日,凄厉刺耳的乐声并变调的尖戾哭嚎乍响耳侧。
挂在枝头的铜镜率先成为风暴的牺牲品,枯枝寸断,镜面粉碎成棱形的利刃悬浮空中随时准备将闯入者洞穿。
文故知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样的景象一如元宵节时冲帝王来的那场突袭,同样的腥臭气息、乐声与不知何处来的暗器袭击。
不同的是他往身后摸盾的手落了空,不甚熟悉的盔甲与禁军制式不同,幸好双刀仍在。
他记得那一战是由俞蕴逆风攻向暴风眼而胜,重来一次他抢先让手中双刀出鞘,这一次他有机会与她同行。
但千钧一发之际,俞蕴厉声呵斥文故知放弃蛮力冲阵,这次换她要退守原地。
一步拦在他身前,用半身挡住他手中双刀的去路。
俞司卿双目死盯前方浓成一团的黑雾,连同他说话时都不曾有偏头转身。
“是障眼法,与御船不同这次镜面碎片为虚相绝无可能伤人,不要被它们察觉你有畏惧”
俞蕴的声音再次清脆穿透浓雾,语速很快但字字沉稳落到实处,简洁清晰一句话说明情况定住文故知脚步,紧接着侧头对他下令时也不曾有半分迟疑。
“碎镜袭击只为牵制你我行为,风眼放在前则真正重要的绝对藏在后,盯好镜面飞驰方向,护在其中的才是破局关键!”
危急时刻,无论是谁都会下意识看向最重要的地方。
破碎自身形成的牵制之后是大量铜镜趁着浓雾遮掩挤向他们最重要的方向,浓雾中人影绰绰,静中取动让人难于看清究竟是哪个不同。
文故知挣脱出俞蕴的保护,逆风看向司卿的眼睛。
他把左刀也握给右手,分出一只手来替全神贯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下的俞蕴拨开被风粘上眼前的碎发。
“我已知阵眼所在”,文故知附耳轻声道,俞蕴当即表示让他说清细节后寻身后廊下躲避,但双刀横在眼前摆明了另有安排。
俞蕴不可思议的质疑目光投到他身上,但他心意已决。
他拒绝卫遣司司卿的保护,无论如何也要为俞蕴献上值得信任的,能力比肩的盟友。
对付器灵,文故知没什么胜算,但在俞蕴为思考破阵之法占据心神时,跟在她身后的他留意着所有的镜中人。
那块特殊的镜子,神秘的镜中客,风起霎那就被他捉住了影子。
文故知擅长等待。
恨铁不成钢的师傅庞朝宏曾评价为,耐心是他绝无仅有的优点之一。
他能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的看郊狼整晚撕扯敌人的血肉,也能抗下所有压力将“自己人”困守山谷一日夜,只想弄清那位高权重之人是否下定了他所将要犯下大事的决心。
而现在俞蕴也要做打算了,他再次“不合时宜”的停在暴风眼之前,用双刀拦住了那柄独扛一切的长剑。
———
2026祝大家平安顺遂,事事如意,日进斗金,天天开心!
—
新卷屯稿中,
有全文大纲,可放心入,不会坑
隔日更新,
祝你天天开心,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离间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