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鸣，午时骄阳似火，窗外行人往来不绝。
孩童下学，工匠归家，户户炉火烧旺，炊烟袅袅中街巷穿满催促脚步的饭香。
五六岁男孩独坐窗下，撑着上半身支开与整条质朴街巷风格格格不入的精致六角雕花大窗，声响不小，但并未引来任何人瞩目。
周围几年没有新户搬来了，老邻居们对这扇窗见怪不怪，大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无暇驻足。
即便这扇窗是这个不良于行、缠绵病榻的孩子每日唯一接触外界的机会。
锦被上新打的补丁是昨日大夫来针灸时他不慎抓破的，足有一掌长的细针刺穿皮肉搅动纠结在一处的筋，每隔半月一次防止几无知觉的双腿在床榻上萎缩。
而这一次，钻心般的疼痛带他找来了跃出这扇木窗的希望。
敲门声起他充耳不闻，醉心于窗外的“盛景”直到来者行至窗边也不舍得移开视线，街坊邻居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在今日的他眼中染上更鲜活的色彩，他缓慢转头想要跟新朋友分享喜讯。
绝没料到俞蕴对他那一点特别之处毫不关心。
寒凉剑锋自腋下斜入，洞穿胸膛而出。
无法确定这邪祟命门位置就干脆全部试一遍，风暴中近身的俞蕴凭这最中心一剑作支点将其掀出群阵包围，如雨落下的剑锋与席卷天地间疾风骤雨般坠落的碎镜同频。
胸膛、脖颈、头颅、双腿、连同那扇窗，铜镜中任何可能成为破局关键的细节都承受着剑主人的怒火。
佯装孩童骗取怜幼之心则更添一罪。
被捅穿的铜镜对裹挟着异样流光的剑锋毫无招架之力，顷刻之间沿着洞穿胸膛的核心一剑向外开裂，触地时化为齑粉。
俞蕴依然充满警惕，如长剑一般锋利的眼神注视着四周环境变化，戒备着敌方随时可能出现的反扑。
有先前纸鸟和镜面两次经验，她冲入其中到刺穿阵眼镜全程没有半分迟疑犹豫，仅用剑锋接触镜面，自始至终没让自身与环境出现任何接触。
如今粉碎成满地尘土仍遭嫌弃，她后退几步躲开漫到鞋尖上的灰，紧绷的神情下有嘲讽笑意挂上唇边。
阵眼显露之下还留余地让敌贼翻盘？白日做梦。
“藏头鼠辈被揪出真身反而作势要坦荡回头，怎么，指望我停下来等你露脸，给你可乘之机，设计翻盘再阴我两局？”
此番做派实在蠢笨到令她发笑。
周身风暴尚未止息，凄厉喊叫后只是漫天悬浮的碎镜片失了力气颓然坠落，凝聚在院中的阴云为她的嘲讽笑语翻起更大的波涛，团团腥臭拥挤涌动如生出血肉。
俞蕴丝毫不惧，嘲讽敌方手段并没有拖慢她用剑锋翻动镜阵碎片的动作，以一手掩住口鼻屏息，她将阵眼所化的灰尘用剑头挑着扬开各处，避免它们聚拢成堆。
器灵成阵，击碎消散后还会有原身留存，她在寻找那能真正证明一切尘埃落定的东西。
硕大一块铜镜不会真因一剑就粉碎成尘，她要从中找那已经失去活性的器灵原身，有极大可能性是与阵中铜镜相似的小镜碎片。
一如元宵夜大闹御船的那宝钿团花杯，会伤人的器灵即使失活也需收入鉴器司检查镇压。
但左右划动检查后却没寻到她想要的结果，灰尘之内只是灰尘，缺了能证明阵法源头的那至关重要的东西。
“阵眼，亦为幻象.....？！”
眉头紧皱，她意识到凝聚的阴云中翻动着雷声。
头顶上，缠绕着不详紫光的闪电毫无征兆的凭空炸开，惊雷声轰鸣，猝然劈砍下来将持剑闪避的俞蕴震远。
她单膝下跪用手中长剑直入地面来稳住身形，蹲伏着被惯性推向后方，剑锋划出几寸深的地面缺口，破裂处与笼罩头顶的天空一般溢出浓郁的黑云，直冲向上贯通天地之间。
“卑鄙小人，倒还算是有几分手段！”，低声念诵，字字清晰满含俞蕴的怒火。
道道闪电是躲藏在阴暗处的敌人恼羞成怒的反抗，以刺目的电光掩饰自己见不得光的行径，自知正面对上毫无胜算便用阵法之外的京城百姓做要挟。
俞蕴早知这些浓云并非是阵法要夺取他们二人性命的一环，否则一早便会冲手无器灵之力的文故知袭去。
他们只是盘踞在目光所见的一角里翻腾，随她脚步游移，让腥腐气息始终提醒她从前发生过的惨剧。
它存在，象征着御船上伤亡的禁军将士和昏迷的宾客百官。
俞蕴和文故知困于幻境不知身在何方，但幻境之外他们此刻顾及不到的地方，成千上万京城百姓安居阳光之下，无法察觉暗箭指向哪个无辜的家人。
阴云，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可以继续用长剑扎着地面借力躲避闪电追袭，但每一道划开地面的口子都会让浓云加重，伤亡者会因她一人，增上成百上千人。
敌贼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阴毒实力，卫遣司司卿无法用人命赌对方的底牌。
下一道闪电，俞蕴将不能再避开。
她拔出长剑的速度与她刺穿男童镜像的速度一般，毫不犹豫，她手腕一翻将长剑收回横在膝上。
高高扬起的头不会为此低下，俞蕴黑眸中不辨怒色，似乎气极之下重又成为死水一潭，倒映着敌人拉无辜者入局的丑陋面貌。
她眉峰舒展，神情悠然，是一副坦荡又从容不迫的模样。
深思过后，司卿选择为百姓献身，服从宿命，引颈受戮.....
白日做梦
真当此地只剩下俞蕴一人孤身奋战了吗？
“文故知，你再不来，咱们就真得一起埋了！”
一声怒气，上扬的尾音里藏着比埋怨他迟钝更多一点的东西。
仰头盯着头顶阴云中闪电即将落下的方向，她缓慢挪动着身子先一步靠近落点，绷紧的神经调动全部精力用于计算距离。
她要做一副颓然落败的消极模样，等着下一次闪电向她劈来，等着，等着。
等着惊雷乍响，浓云中夺人性命的闪电三道并作一道，嘶鸣如奸邪狂笑，声势浩大要叫天地皆知卫遣司司卿于无人知晓的阴暗处殒命。
闪电破空而来，俞蕴仰头直视，泰然处之。
而卫遣司司卿横在膝头的那一柄为无辜苍生而无法扎入地面自保的长剑，在此时随主人心意而动。
不叫我刺穿地面是吧
好啊
那我就来撕破你的天
双手持剑稳在颊侧，流淌其上的幽光扩出剑锋之外结成新的剑刃，与那摇摆不定袭向面门的邪祟闪电相撞。
方寸之间万物静止，惊觉有异的敌人想再撤退已来不及。
剑锋之外浓绿如玉的另一道剑锋脱身而出，看上去坚如磐石的刃口在触及闪电时分化为溪水一般温柔，包容其皮，重塑其骨。
裹挟着无力挣扎的闪电被渡成卫遣司司卿长剑上更外层的助力，夹在两层绿刃中间挣动，膨胀，将俞蕴的长汉剑鼓成数倍大的重剑。
剑主的笑容亦随之而来，双手持剑，她源源不断的汲取敌方送来的助力。
支撑在地的单膝被压出深坑，剑柄之后堵着俞蕴的右肩，她以身躯承载剑刃重量，以唇角轻松笑容讽刺敌方落败。
阴云之中流淌的紫意逐渐稀薄，取而代之是四处袭来的暗箭。
镜阵到了殊死一搏的境地，从前坠落的碎片再次浮空，算准俞蕴因承载剑锋之重无法快速自保，从身后，两侧，四面八方袭来。
俞蕴呼出一口气。
肩头重量确实将她死死困在原地，器灵之力冲撞在脑中快要将她理智击碎，这样的杀招无疑是对自身心性与意志力最大的考验。
她只能继续等。
等到眼角闪过那双流畅银白的漂亮刀，舞如游龙的影子为她扫清身后的阻碍。
她的后背，由姗姗来迟的文统领接管。
文家刀法，战无不胜，不靠器灵之力对付这些已是强弩之末的暗箭已经足够了，文故知有余力将其中几个原路送还，掀起爆炸摧毁那一整堆的铜镜。
满院几乎再无半块完整的人像。
“但凡你瞧我一眼便知道这次耽搁可不能算是我违约！”
身后的朗声“狡辩”令俞蕴有些茫然，她想不起来先前有过什么约定是要文故知不许再迟到的，兴许有吧，虚无缥缈的随口一句她没有放在心上。
反而叫另一人提起来重申，他没有轻浮敷衍于她。
两人间的距离早由十几步被拉远，俞蕴不知她捅破阵眼那刻曾使得镜阵天旋地转，独自一人抗下所有碎刃攻击的文故知被甩出去十几米外。
周身遍布伤口，有些正在愈合，有些愈合后又换个方向压上新的。
自身后而来的血腥浓的化不开，萦绕在她鼻尖换来强压之下的几分清醒。
阴云中剩下的闪电丝丝缕缕悬挂当空，俞蕴手中长剑已经膨胀到撑得外层绿意近乎透明，她算着战局时机，打算再同身后人说两句话。
第一句，要他再靠近些。
“文统领”，俞蕴开口以职位称呼他，是要强调这是为“公事”的要求。
“稍后劳烦你撑着了”
“有什么劳不劳烦的”
她开口声音不如以往清凉，沙哑低沉，文故知要后退两步紧紧贴上她的后背才能勉强听清那声舒心的呼气。
公事公办的态度逗笑了他，他抬头瞄了一眼头顶巨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恐怖利刃，无法抑制的想到这样的剑柄如何被他身后的人握在手中。
自豪感，鼓动在他胸怀染血的绣纹之下。
文故知咽下喉咙翻涌的痒意，轻轻向后靠头，为将“公事”传达到同盟战友的耳朵里，他只能忍受自己的耳尖贴上凉滑如缎的发尾。
“小事，小俞。”，文故知的后脚撤开到俞蕴身侧卡住她陷在地面的小腿，随他肆意张扬的朗声一笑，他终于转身去看对面浓成盾面的阴云。
卡在身侧腿膝盖以下都被血污浸染，托着俞蕴借力缓慢撑起身来。
剑锋与“剑锋”指向正面成盾的敌人，自身的雷电被裹挟在俞蕴手下，阴云中隐藏的身影终于跨上台前。
虚无缥缈的空灵声音，卷着轻而无奈的叹息。
敌人送来悲悯。
“俞司卿”，那声音念着她的名字，倒是意外没有添上侮辱和恨意，他唤起俞蕴的关注再将它推向幻境之外。
那里有京城万千百姓，人命是敌方的筹码，偏偏又要开脱。
他道一声可惜，言说：“我实非嗜杀之人”。
就好像是俞蕴要将百姓推向绝路，而他与无辜者站在一边，杀人之前还要宣告如此为之的后果，他没忘记扯上文故知。
“镜阵位于闹市之中，威力不会有边境一场战事大，也不会有两家邻里矛盾那样小”
“你此剑一出，伤者，百人”
单听声音，雾中人温润如玉，文雅大方。
他为即将赴死的百人诚心悲悯，却忘了百人之血是自他掌心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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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见收藏猛涨了，醒来发现还是要继续做梦TT
寒流袭来请注意添衣~感谢你喜欢我笔下的故事
喜欢文俞请多多支持！
也祝你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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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卷屯稿中，
有全文大纲，可放心入，不会坑
隔日更新，
祝你天天开心，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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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嗜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