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玻璃换完的第二天，霏依依然坐在一楼大厅。
秘书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像是一早就到了。秘书没多问，只是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茶几一角，轻声说了一句"陆总，这些需要您过目"，然后退回一旁等待。霏依点头，翻开文件，低头签字，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条马路，还是那个位置，那辆出租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有人坐在那里面，像一株被风压着却一直没有移开位置的植物。霏依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签字。
星优坐在出租车后座，看到那扇玻璃后面的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笔记本电脑开着，茶杯放在手边，姿态和昨天差不多，像是已经坐了有一阵子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她是刻意早到，还是只是恰好来得早。可她看到她在那里，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就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一件事——她还在。然后她就把身体收回来一些，就那么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远处的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隔着一整条马路的宽度，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个坐在大厅里处理文件，一个坐在出租车里望着她。没有交流，没有靠近，没有人往前多走一步，也没有人后退。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因为对方不走，所以自己也不走。
过了几天，墨菲给星优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快一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平稳："喂，墨菲？"
墨菲靠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问："你最近怎么样？美丽国那边天气还好吗？"
星优顿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这边天气一直都那样，不冷不热的。你呢？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吧。"墨菲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该办的事办了。你呢，最近没到处乱跑吧？"
"没有。"星优说，"我就在屋里待着，写写东西，看看书。挺好的，你别担心。"她没有告诉墨菲自己已经不在国外了，也没有告诉她这些天自己都是坐在京都某条街边的出租车里。隔着电话，墨菲听不出她语气里那层薄薄的、被她自己压平了的波动，只是"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就挂了。
星优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又看向窗外那扇玻璃。隔着那条马路，那扇玻璃后面的人还坐在那里。她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有一天不坐在那里了，不知道她还能这样看多久。可她能看一天，就看一天。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每天早晨星优坐上那辆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到陆氏大楼对面的马路边，她坐在后座，隔着那扇玻璃看着大厅里的人。她看着姐姐早上到，中午吃饭，下午继续工作，傍晚离开。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她都在那里。她从最初的那种紧张和隐约的期盼，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成为日常的事。有时候她会低头看一会儿手机，有时候会闭一会儿眼睛，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那扇玻璃。只要那扇玻璃后面的人还在，她就觉得这一天是有意义的。
而霏依同样也在这一个月里，几乎没有上过楼。她的办公地点从那间位于高层的办公室搬到了一楼大厅。每天带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坐到那扇新玻璃后面的沙发上。秘书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下来，需要开的会改成了视频会议，需要见的人也改在了大厅另一侧的会客区。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她坐在那里，偶尔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穿过那扇透明的玻璃，在茶几和沙发扶手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有时候会迎着那片光发一小会儿呆，像是在想什么。
一个月后的清晨，北方某座城市的民政局门口。墨菲双手插兜，陪着小碗从里面走出来。小碗手里捏着一本刚换好的离婚证，封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白杨跟在她们后面也走了出来。他停了两步，看着小碗的背影张了张嘴："小碗。"
小碗没有回头。白杨又开口了："那天……对不起。我那天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碗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她没有说话，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转头看向姐姐的方向，朝她走过去，伸手拉住了墨菲的胳膊："姐，我们走吧。"
墨菲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的白杨。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妹妹挡在身后，看着白杨说："法律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喝醉了。既然管不住自己，以后就别喝酒，免得到时候真把自己喝进去。"
白杨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知道了，姐。"
墨菲的眼神淡淡地扫过他："我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其它的兄弟姐妹。你这声姐，我可担不起。"她说完，牵着小碗的手，"走吧。"
白杨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他看着那姐妹俩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另一边，小碗挽着墨菲的胳膊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离婚证，像在确认它确实存在。然后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动作比想象中利落。她侧头看着姐姐说："姐，我订了飞香港的机票，我们赶紧过去吧。"
墨菲白了她一眼："着什么急？一个月都等了，还差这一会儿？"
"姐——"小碗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撒娇的劲儿，"难道你不想赶紧认了你侄女？"
墨菲又白了她一眼："人家是不认你，可不见得不认我。"
小碗摇晃着她的胳膊："姐——你可怜可怜你妹妹吧。我和她分开都两年多了，你怎么忍心——"
墨菲被她晃得站不稳，终于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好了好了，回家收拾一下出发。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我也不能平白就过去的。"
"行行行，只要你去就行。"小碗立刻接话，"姐，衣服啥的不用带了，去了我给你买新的。"
墨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在盘算什么的光："哎呦——为了媳妇还挺舍得嘛。"
"那是。"小碗仰起头。
"行。"墨菲说，"衣服不带，但文件总得带吧。回家拿趟文件，我们就走。"
两人开车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爸妈正坐在沙发上，手边各放着一杯茶，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看到她们进来，妈妈先站了起来："证拿到了？"
墨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离婚证，晃了一下："拿到了，挺顺利。"她把证放在茶几上。
爸爸也站起来："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墨菲愣了一下："你们干啥去？"
"我们也跟着一块过去呀。"爸爸理了理外套，"体现咱们家的诚意呀。"
"爸，妈——"墨菲抬起一只手拦在面前，"咱们全家都冲过去，再把人家吓着。我先打头阵，去看看情况。还有点事情我还没弄明白，我得先搞清楚。"
妈妈问："什么事情？"
墨菲转向小碗："你还记不记得周姐说过，争金诺抚养权的事情？你说你根本没做过，对吧？"
小碗点头："我从来没起诉过她。从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找她。"
墨菲皱了皱眉："那就奇怪了。我得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妈妈也跟着说："对，这个先搞清楚。就是有点奇怪……明明没做过的事，怎么会冒出来一个官司呢？"
小碗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急了："姐，时间快到了，咱们抓紧吧。"
墨菲看了一眼小碗那副着急的样子，慢悠悠地说："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着急了。"
小碗立刻凑过去，拉住墨菲的胳膊晃了晃："姐——"
墨菲被她晃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文件。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把文件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证件，然后对爸妈说："你们先别急，等我消息。需要你们出面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的。"
爸妈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区坐下来等登机的时候，墨菲靠着座椅，转头看向小碗："老妹，你说的给我买新衣服，算话吗？"
"算话啊。"小碗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那——咱俩商量个事。折现怎么样？"
小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折多少？"
墨菲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数。"
小碗眨了眨眼睛端起水："……一万？"
墨菲摇头："十万。"
刚喝了一口水的小碗，听到这个数字直接喷了出来，赶紧拿纸巾擦嘴："姐！你这是打劫！"
墨菲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呀，其实我最近也不是很想动，不太想出门。"她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累了，就想在家躺着。"
小碗瞪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咬着牙："折。十万。一点也不多。姐姐说啥就是啥。"
墨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手，拇指和几个手指捏在一起，举到小碗面前晃了晃："碗，你看我这手。"
小碗歪着头看了看："……咋了？看着没啥问题呀。"
墨菲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你没看出来，手头有点紧吗？"
小碗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姐！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可着我一个人薅，好吗？"
墨菲把脸扭到一边："那算了。这么好看的手上不带点东西多可惜。"
小碗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她咬着牙说："姐，将来我还得养家呢。你轻点薅……二十万，行不行？"
墨菲"啪"地拍了一下小碗的脸颊："成交。"
然后她双手捧住小碗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搓了两下："还是小时候好玩，脸上全是肉。长大了这脸上连肉都没了，搓着都没手感了。"
小碗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含含糊糊地说："幸亏我这是原装的，不然被你这么揉，非得返厂重修不可。"
墨菲松开手，笑着靠回座椅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香港的天空正铺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墨菲走在前面，小碗跟在旁边，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出了到达大厅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墨菲侧头问了一句："你定了哪个酒店？"
小碗正低头翻手机："还没定。"
小碗看着墨菲："你直接先去找星辰吧。"
墨菲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居然让我直接去？"
小碗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比了一个二。墨菲看着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小碗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行吧，看在钱的面子上。走吧。"
她们拦了一辆车，没有先去酒店，直接报了一个地址。车子穿过香港熟悉的街道，小碗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车子在星辰公司楼下停住的时候，墨菲正打算下车，小碗坐在她旁边没有动。墨菲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嘛呢？不下车？"
小碗指了指公司大门的方向："姐，你自己上去吧。那个保安认识我，不让我进。"
墨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碗那张带着点不甘又有点怂的脸，忍不住笑了："行吧，那你自己找个地方等着吧。我自己上去就行。"她下了车，又弯腰从车窗里探进头来，"要你也没啥用。"
小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没啥用，只好缩回座位上："我在这等你。"墨菲直起身，转身走向那栋大楼。她走到前台，说："你好，我找千星辰。没有预约，麻烦帮我转达一下，就说墨菲来了。"
前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拨了个内线电话，小声说了几句。几分钟后，电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千星辰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墨菲的瞬间，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墨菲看到她也迎了上去，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换了电话怎么也不告诉一声？"星辰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又站定了，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你不也找到我了？"
两人松开手，星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倒是瘦了。"墨菲也打量着她，"走吧，上去说？"
星辰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墨菲跟着她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隔着那扇玻璃门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她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后座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往这边张望。墨菲收回目光，没有多看，跟着星辰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