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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看不见的守护

墨菲离开后的第三天凌晨四点,美丽国墨蓝得近乎发黑的天空底下,星优拉开公寓门走了出来,又轻轻地把门合上。她借着楼道口那盏整夜不灭的感应灯,走到了路边。冷风灌进卫衣领口,她没有拢衣领,只是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机场。"她说。

出租车尾灯汇入夜色,朝机场方向驶去。

星优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街对面那辆深灰色轿车里,今晚值班的保镖已经拿起了对讲机。"林小姐出门了,穿灰色卫衣,背了一个小包,上了出租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他说完,已经把车发动了,远远地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了上去。

队长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跟着,别暴露,随时汇报位置。"对方应了一声,视线始终锁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

到了机场,星优下车走进航站楼。保镖隔着几根柱子跟着她,看着她走到值机柜台前递上护照,看着她接过登机牌。他站在一根立柱后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手里登机牌的特写——能看清航班号和目的地,京都。他快速打了一行字,发给了老周。

老周回复:"继续跟进。"然后他又给陆总发了一条私信:"陆总,查到林小姐买了早上七点半飞京都的航班。"

几秒后,那头回了一个字:"好。"

星优过了安检,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信息已经被传到了千里之外。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京都的书房里,在黑暗中看着那句"林小姐买了早上七点半飞京都的航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京都的阳光正从东边那排建筑后面漫上来。星优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路边轻轻呼了一口气。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她的时候,她弯腰坐进后座:"师傅,去陆氏总部大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小姐,又是你啊!"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咱俩可真是有缘分,上次就是我在这个点拉的你吧。"

星优也认出了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师傅,真巧。"

司机发动车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遇见熟人的热络:"还是老地方?"

"嗯,老地方。"

车子驶上主路。星优靠着车窗,看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到这个点,姐姐应该已经到公司了,也许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也许正在开会。她不确定能不能看到。

与此同时,在陆氏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霏依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通知。她点开,是老周发来的汇报:"林小姐已落地,上了出租车。"

霏依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她会来。从凌晨四点那个汇报里她还在美丽国机场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会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大楼正门和门前那条马路。车流往来,行人在人行道上穿梭。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到。她只知道,她在来的路上了。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那些等待的分钟像是在指缝间流淌的细沙,抓不住也留不下,可每一粒都带着重量,压在她呼吸的间隙里。过了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林小姐的车停在陆氏大楼对面马路上了。车牌号已拍。"

跟着一张照片发了出来——照片是从侧后方拍的,画面里一辆浅色出租车停在路边,透过半开的车窗能看到后座一个模糊的侧影。霏依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隔着车窗上那层薄薄的反光,她看到了那个轮廓,瘦了一些的、微微侧着的、她刻进骨头里都不会认错的身影。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长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她又按亮了,又看了一遍。

她该做什么?她问自己。下去见她?然后呢?她也不知道。她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知道星优就在楼下,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她想象着她坐在出租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栋楼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马路上,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那些车看起来像火柴盒一样小。可她知道她在那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下楼的时候步伐很快,快到电梯里的数字跳得太慢了。到了一楼大厅,她没有停下,穿过大堂,推开了旋转门,站到了外面的台阶上。她站在那道刚推开的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没有刻意朝马路对面看,像是只是出来透口气。她站了大约一分钟,又转身走回了大厅。

她在门口停住了,目光落在大厅左侧那面巨大的玻璃上。那是她每天进出大楼都会经过的地方,是一整面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反射的街景;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她忽然想,星优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这栋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一扇反射着天空和车流的玻璃窗,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到那扇玻璃反射出街道对面的一切,但看不到里面那个她来见的人。

霏依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玻璃。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清晰得像一道光。她想让星优看到她。哪怕隔着一段马路,她想让她看到自己。她叫来了管理部经理。

管理部经理快步从侧门走过来:"陆总?"霏依指着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这面玻璃,我要换掉。四个小时内完成,换成两面都能看到的那种。"管理部经理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他张了张嘴:"陆总,四个小时……施工方肯定要加价,而且价格可能不低。"

"不用管价格。"霏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能按时完成就行。现在就联系。"管理部经理没再多问,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霏依站在那面玻璃前,没有离开。她在想,如果星优看到这扇玻璃换了,会怎么想。她大概不会想到是故意的,她只会觉得这是一栋楼正常的装修维护。可她知道,只要这扇玻璃换了,星优坐在那辆出租车里,就能看到她。她就能看到她。

三十分钟后,一辆货车停在侧门,六个人抬着工具走进大厅,开始拆卸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管理部经理在旁边指挥,霏依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人熟练地卸下边框、取下整面玻璃。拆卸的噪音不小,在大厅里回荡着。她没有走,也没有被噪音打扰,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监督进度,又像是在等什么。

新的玻璃被抬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保护膜。工人们小心地把它嵌进边框里,调整角度,打胶固定。霏依走到那扇玻璃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的表面,凉的。然后她转身,对管理部经理说:"休息区那套沙发茶几,搬到这里来,就放在这扇玻璃后面。"

管理部经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位置正对着外面的街道。他点了点头,安排了人搬运,又随口问了一句:"陆总,您是要把办公地点换到一楼来吗?"

霏依沉默了一瞬:"临时有需要。你先按我说的做。"

很快,沙发和茶几被搬到了一楼大厅那扇刚换好的玻璃内侧,位置是霏依亲自确认的,她站在玻璃前试了好几次,确认从外面那个方向看进来,这张沙发的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坐在上面的人。她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调整了两次沙发的朝向。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上楼。她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秘书端了一杯茶过来,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她靠着沙发靠背坐着,侧脸对着那扇玻璃,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知道星优就在马路对面,隔着那道已经不再反光的玻璃,能看到她。

同一时间,星优的出租车停在大楼对面那条马路边的时候,刚好过了十点。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对面那栋灰色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落在那些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她没有下车,只是靠着座椅,目光落在那个入口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等到。

司机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在前面。

然后她看到。

那扇旋转门转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星优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追了过去,在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姐姐。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拿包,没有拿文件,只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目光朝左右两侧各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那栋楼的外立面,像是在观察什么。

星优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知道姐姐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可她不想移开视线,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她看到姐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朝左侧那面巨大的玻璃窗走了几步,停下来,像是在端详那面玻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伸出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窗户的边框,像是在量什么尺寸,然后她收回了手,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转身走回了大厅。

星优的目光跟着她进了大厅,看到她在门内停了一下,侧过头朝那个方向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士从侧门快步走了出来,走到她身边。星优看到姐姐侧过头对他说了些什么,一边说一边又抬手指了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像是在交代什么具体的要求。那个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然后又快步离开了。

星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只是看着姐姐还站在那面玻璃前,没有离开。

没过多久,一辆货车停在了大楼侧门。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搬着工具和材料走进大厅。星优看到他们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架起了梯子,开始拆卸。她这才意识到,姐姐是要换掉那面玻璃。她看到她站在旁边,没有后退,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工人把整面单向玻璃卸了下来,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窗框。她站在那里看着工人搬运新玻璃,看着他们把它嵌进边框里,调整角度,打胶固定。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从拆卸到安装完毕,全程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那扇正在被换掉的玻璃旁边,站在工人和施工工具之间,像是在盯着进度。

星优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个站在施工队伍旁边的身影,看着她在一堆工具和陌生人之间站着,姿态平静又坚定,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却一直没被吹倒的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那里站着,不知道那面玻璃为什么忽然要换。她只是觉得,能看到她站在那里,能看到她完整地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新玻璃装好之后,工人清理了地面的碎屑和包装纸,退到了侧门方向。姐姐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大厅里面走去了。星优看到她在里面站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位置,然后她走到那扇新玻璃的正后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坐下之后,又招手叫来了秘书,低头对她说了几句什么。秘书快步离开,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回来,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星优看着姐姐坐在那扇新换好的玻璃后面,打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在开始处理什么工作。那扇玻璃已经不再反射任何东西了,透过它,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厅里面的样子,看到沙发,看到茶几,看到坐在那里的人。

她就那么看了很久,从玻璃还没换完开始看,一直看到它换完,看到姐姐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看到她坐到了一楼大厅,就放在那扇新玻璃后面。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什么,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可她觉得那扇玻璃换来了她一天的美好心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这条街前面有家店火烧做得不错,我帮你买一份吧?"

星优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对面,确实没注意时间。她没有胃口,可司机的好意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司机下了车,快步走过马路,拐进了那家火烧店。他推开店门的时候,店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揉面。他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先一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晃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司机一愣,认出了照片里的人——正是自己后座那位女乘客在机场时的样子。

"师傅,您好。"那个男人的语气客气但利落,"我是受人所托,想跟您谈点事情。"

司机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和电话。那人对司机说:"您今天拉的那位乘客,是她对吧?"

司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警惕。"您别紧张。"那人笑了笑,"我代表雇主,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我们每天会给您一千块钱。条件只有一个——如果明天那位乘客再坐您的车,您尽量照顾她的饮食,中午买点热乎的、有营养的饭菜,费用另算。"

司机愣住,下意识问了一句:"那她要是不坐了呢?"

"那今天的补助也照付,就当辛苦费。"

司机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谨慎地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你说的那个雇主是谁?"

"您不需要知道。"对方笑了笑,"您只需要知道,您只要答应了这件事,您就能有一笔额外的收入。"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那人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您扫一下,加这个号就行。"

司机扫了码,通过了之后看了一眼那个头像——纯黑色,没有任何备注。对方没有多留,只说了一句"她会亲自联系您",然后就转身走了,连火烧也没买就出了店门。司机站在柜台前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点了一份驴肉火烧,拎着纸包走出了店门,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他回到车上把纸包递到后座,语气尽量正常:"趁热吃,这家店做的挺好吃的。"

星优接过去,慢慢打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她不知道,司机刚才那个买火烧的间隙,星优的另一份保障,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安排进了她的行程里。

她只是看着对面那扇玻璃后面的人,吃着手里的火烧。她看到对面那个人的秘书也端了一份午餐放在她面前,看到姐姐低头开始吃饭。

下午霏依坐在大厅里,隔着那扇新玻璃,隔着那条马路,像是真的在处理工作,偶尔低头打字,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可她坐在那个位置的频率和姿态,像是比任何一张办公桌都更合适她。星优一直在看,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影子拉长了又变淡。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可是只要看到她在那里她就也不想走。

直到晚上八点多,路灯已经亮起来一阵子了。霏依终于合上了电脑,站起来,走出了大厅。她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没有回头。星优看着她走了,也终于动了。她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师傅,在这附近找家酒店吧。"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走了一公里左右,在一家干净安静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星优下车前说:"师傅,明天您还能来接我吗?价格还是一样,还去那个位置。七点五十到这接我就行。"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好嘞,没问题。"

星优走进酒店大堂,办了入住。她进了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站定,目光朝陆氏大楼的方向望了一眼,当然看不到。可她知道它在那里。隔着几条街,隔着万家灯火。

深夜,司机回到家,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您好,她住附近酒店了,没回机场。让我明天七点五十还去接她。"几秒后,那头回了一条:"非常感谢。"紧接着是一条转账通知。司机看了一眼数字,回复了一句"感谢!我会照顾那位小姐的"。

陆霏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颗细碎的光点。她知道星优在附近住下了,知道她明天还会来。她能做的很少。隔着那道无法跨越的关系,她只能这样,把关心切成很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塞进她能触及的缝隙里,不让她发现。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