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等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梅雨。每一天都是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星辰以为自己会习惯等待,可她没有。等待让她焦虑,让她失眠,让她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中,抱着膝盖,想着自己和金诺的未来。
二审的日子终于到了。
星辰那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侧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金诺的声音。小家伙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本领——扶着床栏杆站起来,虽然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企鹅。每次站起来,她都会“啊啊”地叫着,像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壮举。
星辰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吵醒周阿姨。她走到金诺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小家伙还在睡。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她要把金诺彻底地、法律地、不可撤销地留在自己身边。
杨靖在法院门口等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干练。
“千总,材料都准备好了。”杨靖迎上来,和星辰握了握手,“今天的庭审不会太久。对方的诉讼请求和上次一样,我们的答辩也和上次一样。法官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今天主要是走程序。”
星辰点了点头,跟着杨靖走进法庭。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是浅米色的,灯光偏冷。她们走过那扇熟悉的门,走进那个熟悉的房间。被告席还是那个位置,椅子还是那把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星辰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挺直脊背。
梁小碗没有来。和上次一样,代表她出庭的还是池律师和那位香港本地的律师。池律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法官进来了。还是那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她坐下后,翻开文件,目光扫过双方席次。
“关于原告梁小碗与被告千星辰之间抚养权纠纷上诉一案,现在开庭。”
池律师站起来,陈述上诉理由。“法官阁下,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未能充分考虑孩子的生物学起源。原告系孩子之基因母亲,这一事实双方均无争议。我方认为,基因关系应当成为确立亲子关系的重要依据,尤其是在涉及辅助生殖技术的案件中。”
杨靖站起来,声音平稳而沉着。“法官阁下,一审判决已经对这一问题做出了充分且合理的回应。根据香港法例第539章《父母与子女条例》,母亲身份的认定以分娩事实为准,不以基因关系为依据。这一原则在本案中应当得到尊重和维护。”
法官点了点头,低头翻阅卷宗。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低微嗡鸣声。
池律师继续陈述。“法官阁下,我方补充一点。被告在孩子出生后擅自将孩子带离内地,致使原告长期无法与孩子建立亲子关系。这种行为本身,应当成为法庭考量的因素。”
杨靖立刻回应。“法官阁下,被告离开内地是因为原告与他人结婚,组建了新的家庭。被告在原告结婚后,独自承担了抚育孩子的全部责任。我方认为,这恰恰证明了被告对孩子负有高度的责任感和爱心......”
法官抬起手。“本席已经听取了双方的意见。现在宣布判决。”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本席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告之上诉理由不成立,予以驳回。维持原判。”
星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金诺是她的了。从今以后,法律上、事实上、完完全全地是她的了。没有人能把金诺从她身边抢走了。
池律师收起桌上的文件,表情依然平静。她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没有惊讶,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收拾着东西,像在完成一项工作。
星辰看着她,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
池律师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星辰深吸一口气。“池律师,麻烦您转告梁小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以后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如果敢私下对我女儿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池律师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我会转告的。”池律师说。
星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法院门口,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洒在星辰的脸上。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那片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赢了。彻彻底底地赢了。从今以后,梁小碗在法律上不是金诺的母亲,连探视权都没有。金诺是她的,只属于她一个人。
星辰拿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一条消息。「赢了。维持原判。」
消息发出去后,几秒后周阿姨的回复来了:「太好了!!!金诺是我们的了!」
星辰看着那个“太好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笑了。她走下台阶,坐进车里。车子驶出法院,汇入主路的车流。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金诺醒了,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朝她伸手,嘴里喊着“ma——ma——”。她把金诺抱起来,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口水糊了她一肩膀。她一点都不嫌弃。那是她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一勺奶一勺饭喂大的。没有人能从她身边抢走。
池律师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里。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白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姐?怎么样?”白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二审也输了。”池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刚才她过来放狠话了。大概率,她应该以后也绝对不会主动联系小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白杨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就好。她不主动联系就行。”
池律师靠在法院门口的柱子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小碗那边请的私家侦探,你处理好了?”
“处理了。”白杨的语气很轻松,“拿了我得钱,也交代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敷衍小碗了。”
池律师皱起眉头。“私家侦探同意了?可真没底线。”
白杨在电话那头笑了。“有钱不赚王八蛋。拿双份钱,还不用他干什么。要是我,我都同意。”
池律师沉默了几秒。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好吧。反正你自己注意吧,”她说,“免得小碗到时候觉得那个私家侦探能力不行,别又换新的侦探。”
白杨的语气很笃定。“姐放心吧,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只有不合适的价钱。我就不信谁会和钱过不去。”
池律师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白杨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剩下的那一小部分,需要更多的钱。
“那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池律师说,“我得任务结束了。我明天准备回去了。”
“行,姐你回来,我请你吃大餐。”白杨的声音带着笑意。
池律师的唇角微微扬起。“行,那回头见吧。”
电话挂断了。池律师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她赢了,也输了。她输了官司。可她达到了目的。千星辰彻底死心了,她不会主动联系小碗了。小碗找不到千星辰,找不到金诺。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小碗慢慢放下了,白杨也许就能走进她的心里。这是白杨想要的,也是她帮白杨做的。
她做对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她是律师,她习惯了用理性解决问题。她只是帮表弟解决了一个问题,没有伤害任何人。千星辰本来就不应该和小碗在一起,她们都是女人,她们不会有结果的。小碗应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丈夫,有孩子,有父母祝福的婚姻。白杨爱她,会对她好。这就够了。
池律师收起手机,走下台阶。她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千星辰那句话——“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她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了。永远不会有交集。这是她想要的,是白杨想要的,也是千星辰想要的。小碗不知道。她还在找,还在以为只要她坚持下去,就能找到那个人。
池律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很美,可她不喜欢这里。太潮湿,太拥挤,太陌生。她不属于这里,就像千星辰不属于小碗。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池律师下了车,走进大堂。香港的夜晚总是那么璀璨,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同一时刻,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小碗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梁小姐,很抱歉,还是没有查到您要找的人的信息。我们尝试了多种渠道,均无法获取有效线索。」
小碗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这是这个月私家侦探第三次给她发同样的消息了。每次都是“没有查到”,“无法获取”。她开始怀疑这个私家侦探的能力了。她花了很多钱请的,说是什么业内顶尖,查了这么久,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她是不是该换一个侦探?
小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已经找了很久了,从星辰消失的那天起,她就在找。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找了这么久,就像大海捞针,连针的影子都没看到。
小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那是她和星辰的合照。
小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星辰的笔迹——“小碗,我爱你。”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可她还是忍不住。
白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还在看?”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私家侦探的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嗯。”小碗擦了擦眼睛,把照片翻回去,“他说还是没查到。”
白杨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不……别找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也许是她不想被你找到。你这样一直找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过。”
小碗抬起头,看着他。白杨的眼神很温柔,带着心疼和担忧。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我放不下。”
白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小碗的手。“我陪你。”他说,“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小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无奈。白杨对她很好,从结婚的那天起就对她很好。他陪着她,在她难过的时候递纸巾,在她哭的时候给她倒水。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爱星辰。
“白杨,”小碗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白杨摇了摇头。“说什么谢,我是你名义上的老公。”
老公。这两个字让她的胃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白杨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前以为,这辈子握着她手的人应该是星辰。可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小碗抽回手,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有些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我打算换个侦探。”她说,“这个不太行。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到。”
白杨的表情没有变化。“行,你看着办。需要我帮忙找吗?”
“不用,我自己来。”
白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小碗。”
“嗯?”
“不管找不找得到,你都要好好的。她……她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小碗没有说话。白杨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有些刺眼,看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星辰的脸。星辰在笑,眼睛弯弯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亲手弄丢的人。如果当初她没有假订婚,没有假结婚,没有以为“先结婚再离婚”是对她们最好的安排,星辰是不是就不会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得太晚了。
小碗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网页,搜索“私家侦探”。页面上跳出很多结果,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比较。她要找一个更好的,更有能力的,更能帮到她的。她不相信星辰能凭空消失。
她要找到她们。
不管多久,不管要花多少钱,她都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