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国际机场的早晨,永远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旅客们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神色匆匆地奔向各自的登机口。广播里用粤语、普通话、英语轮番播报着航班信息,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追月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手里握着登机牌和身份证。她的行李箱已经托运了,随身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电脑和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她没有让MOON来送,说“你带着娇娇不方便,我自己走就行”。MOON没有听她的。
“我说了不用送。”追月看着面前这个一手抱着娇娇、一手拎着袋子的女人,无奈地笑了。
“你管我。”MOON白了她一眼,把娇娇往上颠了颠,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含着一个奶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我乐意送,你管得着吗?”
追月笑着摇头,伸手把娇娇从MOON怀里接过来。小家伙一看到她,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粒一样的小乳牙,奶嘴从嘴里掉出来,挂在衣服上晃来晃去。追月用额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娇娇,妈咪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娇娇听不懂,她只是抓着追月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ma——ma——”。那声“ma”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些,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雀跃。追月的眼眶有些发酸,赶紧把娇娇还给MOON,怕自己再多抱一会儿就不舍得走了。
“行了,我该进去了。”追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安检排队要时间,她不敢卡得太紧。
MOON一手抱着娇娇,一手拉住追月的衣领,把她拽近了一些。“要每天给我发消息。”
追月点头。
“不许看别的女生。”MOON的眉毛挑起来,眼神带着威胁。
追月又点头,忍着笑。
“要每天想我,知道吗?”MOON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学你老板找替代品,看我怎么收拾你。”
追月一把搂过MOON的腰,把她和娇娇一起圈进怀里。娇娇被挤在中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奶嘴又掉出来了。追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亲娇娇的小脸。“知道啦,宝宝。我肯定不学陆总那样。要不是她之前对我太好了,我都鄙视她。”
MOON被她搂着,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满的余韵,抬头看着她。“那你现在不鄙视她?”
追月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纠结的表情。“也鄙视。但是没有那么鄙视。”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看着MOON的脸色,“毕竟要是当初没有她帮忙,也没有我的今天。就算她做错了,出于感激我还是得站她不是?”
MOON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呸!找小三你还站她?你的三观哪里去了?”
追月赶紧投降,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是站她找小三!我站她只是单纯站她的人!她找小三我是坚决反对的!”
MOON才不管这些,她一手抱着娇娇,一手揪住追月的耳朵,轻轻一拧。“快说你错了。”
“疼疼疼——”追月歪着头,一脸委屈,“我知道错了,我不站她了,对她鄙视到底!”
MOON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帮她把被揪歪的衣领整理好。“这还差不多。”
追月揉着耳朵,看着MOON那副凶巴巴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把娇娇嘴角的口水擦掉,又把奶嘴塞回她嘴里。“我这边你不用担心。”MOON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已经和颂黎提了离职了,让她派人来接替我的职位。大概一个月以后,我就和我妈还有娇娇回大连了。你到时候再让陆总把你调到大连就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大连会合吧。”
追月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刚才还让我鄙视陆总,现在又想着让人家把我调去大连。”
MOON抬手假装要打她,追月灵活地往后一闪,躲开了。“那不是她自己说的把你调到大连吗?”MOON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愤不平,又带着一丝无奈,“要不是她始乱终弃抛弃优优,优优怎么可能卖了公司远走国外?也不知道优优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星优,追月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早上墨菲在我们小群里说,星优还是经常自己发呆,然后自己偷偷哭。”
MOON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娇娇。娇娇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正专心致志地啃着奶嘴,口水糊了一脸。“陆总真是造孽呀,”MOON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么好的孩子,说抛弃就抛弃了。”
追月附和道:“对呀,希望星优能赶快走出来吧。”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广播里传来航班登机的通知,追月看了一眼手机,该走了。
“好了,我真得走了。”追月伸出手,最后一次抱了抱MOON和娇娇。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娇娇被挤得哼唧了一声,小拳头在追月肩膀上捶了一下。追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MOON,看着娇娇。
“到了给我发消息。”MOON的眼睛有些红,但她忍住了。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看别的女生。”
“好~。”
“要每天想我。”
追月笑了,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温柔,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好~。”
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MOON还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娇娇,一手朝她挥手。娇娇也在挥手——不,她是在拍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追月看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排队的人不多,她很快就过了安检。她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到MOON和娇娇的身影了。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登机口走去。
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追月站在队伍最后面,拿出手机,给MOON发了一条消息。「过安检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就收到了回复。「知道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追月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想起第一次见到MOON的时候,那时候她们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她想起她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分离,重逢,和好,还有娇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冲她笑的小生命,把她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队伍往前移动,追月把手机收进口袋,跟着人群走进廊桥。舷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双肩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穿着反光背心,朝飞机挥手。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舷窗外,香港的大地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那些高楼,那些路,那些桥,都变成了小小的点。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追月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土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年,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爱过,痛过。现在她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追月靠着舷窗,看着那片无尽的蓝色。她在想,等飞机落地,她就要到京都了。那个城市里有老板,有公司,有那些她熟悉的人和事。可那里没有MOON,没有娇娇。她要一个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等一个月后,MOON带着娇娇回了大连,她再请老板把她调过去。她们一家三口,就会在大连会合。
追月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MOON抱着娇娇坐在沙发上,娇娇抓着MOON的头发往嘴里塞,MOON皱着眉喊“松手”,追月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无奈,一个无辜,像一幅温馨的画。
追月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舷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尽头。
飞机降落的时候,京都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像雾一样的细雨,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追月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
手机震动了。是MOON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追月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打字:「到了。下雨了。」
「带伞了吗?」
「没有。」
「那你快打车回酒店,别淋雨。感冒了我可不管。」
追月笑了。「你舍得不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MOON发来一条语音。追月点开,娇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ma——ma——”奶声奶气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追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站在京都的细雨中,听着手机里娇娇叫的那声“ma”,忽然很想念她们。想念MOON揪她耳朵时的凶巴巴的样子,想念娇娇趴在她背上当大马骑时的笑声,想念一家三口挤在酒店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个画面。
她想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她们的城市。
可她还得等。等一个月,等MOON处理好香港的事,等老板把她调到大连。等她们一家三口,在那个北方的、靠海的城市里,重新聚在一起。
追月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京都街景在细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娇娇那声奶声奶气的“ma——”,还有MOON那句“要每天想我”。
“会的,”她在心里说,“每天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