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星辰在金诺满两个月的那天,正式接手了分公司总经理的工作。前任总经理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头,在公司待了将近二十年,退休那天眼眶红红的,跟每一个人握手道别。星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在这里待上二十年。
交接工作比预想中顺利。老头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把所有的项目、流程、人际关系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一页一页地讲给星辰听。星辰听得很认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就问,问到老头都忍不住说“千小姐,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接任者”。星辰笑了笑,没有告诉他,她只是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一个月下来,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公司的运作。每天早出晚归,开会、看报告、见客户,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晚上回到家,金诺已经睡了。她会站在婴儿床边,看一会儿那张小小的脸。金诺睡着的时候特别像那个人——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种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情。星辰看着,心就会疼一下。很轻,很短暂,像针尖轻轻扎过。然后她就会转身去洗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周阿姨是个闲不住的人。金诺满两个月后,她就每天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她说小孩子要多晒太阳,多呼吸新鲜空气,身体才能长得结实。星辰信她,因为金诺确实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更健康——小脸红扑扑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圆滚滚的,哭起来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周阿姨是凯莉亲自面试的,五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她姓周,做事也周道——金诺几点吃奶、几点睡觉、几点洗澡、几点出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星辰操心。饭菜也做得好,每天变着花样,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星辰这一个月,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肉。
凯莉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夸周阿姨找得好。“我就说我眼光不错吧?”凯莉得意地说。星辰点头,确实不错。
这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香港的天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像谁在轻轻地抚摸。周阿姨给金诺换上了一条粉色的连体衣,戴上一顶白色的小帽子,又用小毯子把她裹好,才推着婴儿车出了门。
公园离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是这一带最大的公园,有湖,有花,有大片的草地,还有一条专门为婴儿车设计的平坦步道。每天下午,这里都会聚集很多推着婴儿车的家长——有年轻的妈妈,有头发花白的奶奶外婆,也有像周阿姨这样的保姆。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孩子,聊天气,聊家长里短。周阿姨来了一个月,已经认识了好几个人。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搭讪的人,但别人跟她说话,她总会笑眯眯地回应。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认识了。
“周阿姨,今天又来了呀?”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推着一辆双人婴儿车,里面坐着一对双胞胎男孩,胖嘟嘟的,正在互相抢玩具。
“来了来了。”周阿姨笑着应道,“今天天气好,不出来可惜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那个雨下得,我家两个小家伙闷在家里,闹得我头都大了。”
两人聊了几句,周阿姨继续推着金诺往前走。金诺已经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公园的南边有一排长椅,正对着一个小花圃。花圃里种满了各色的雏菊,黄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周阿姨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在长椅上坐一会儿,让金诺看看花。她不知道金诺看不看得清,但她觉得,多看看美好的东西,对孩子总是好的。
今天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长裤和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烫着大波浪,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里有个婴儿,穿着浅黄色的连体衣,正在咿咿呀呀地自己跟自己玩。
周阿姨看了她一眼,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都礼貌地笑了笑。
“坐呀,”那个女人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这儿凉快。”
周阿姨把婴儿车停好,在长椅上坐下来。两个婴儿车并排停着,像两个小小的哨兵。
“你家孩子多大啦?”那个女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周阿姨听着觉得亲切。
“两个月了,”周阿姨低头看了一眼金诺,“小姑娘。”
“哎呦,才两个月呀,看着像三四个月的,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你家呢?”周阿姨问。
“比你家大几个月,”那个女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婴儿车,眼里满是慈爱,“也是小姑娘。叫娇娇。”
“娇娇,好听。”周阿姨笑着念了一遍,“我家叫金诺。千金一诺的那个金诺。”
“金诺,这名字有文化。”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你取的?”
“不是,她妈妈取的。”
“孩子妈妈没来?”
“没来,上班呢。刚换了新工作,忙得很。”周阿姨说着,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
那个女人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家闺女也是,工作忙得要命,让她回大连也不回。我一个人在这边,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阿姨听她口音,试探着问:“听你说话,不像香港人。内地来的呀?”
“对,大连的。”那个女人说,“女儿在这边工作,让回去也不回,我又不放心她自己带孩子,这不我就过来了。”
“大连好地方啊。”周阿姨说,“我去过一次,海边的风景真好。”
“是好,就是冬天太冷了。”那个女人笑了笑,“香港好,冬天不冷,就是太潮了。我刚来的时候,浑身不舒服,现在习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周阿姨在说金诺最近学会了翻身,虽然翻到一半就卡住了,小脸憋得通红,可爱得要命。那个女人说娇娇最近开始认人了,陌生人一抱就哭,她妈妈抱就不哭,自己抱有时候也要看心情。
“你说这孩子,才多大点,就知道挑人了。”那个女人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妈妈上班去了,我想抱抱她,她还不乐意,非得让我先跟她玩一会儿,才让抱。”
周阿姨笑了。“小孩子精着呢,谁对她好,她心里都有数。”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看着婴儿车里的娇娇,眼里满是慈爱,“这小东西,现在就是我的命了。她妈妈忙,顾不上她,我要是不心疼她,谁心疼她?”
周阿姨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星辰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想起她晚上站在婴儿床边看金诺时那复杂的眼神。那个年轻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可她不问,星辰不说,她就当不知道。这是她做事的分寸。
“你家闺女是做什么工作的?”周阿姨问。
那个女人想了想,说:“我也没问过她工作的事情。估计也就是个小负责人,也不是什么高职位。”
她确实不知道。女儿从不跟她谈工作,她也从不问。她觉得那是女儿的事,问了也不懂,不如不问。她只知道女儿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她心疼,但从不说什么。她知道女儿不容易,一个人在香港,带着孩子,没有依靠。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把孩子照顾好,不让女儿操心。
周阿姨点了点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能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叹了口气,“我也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就行。”
两人聊着聊着,太阳渐渐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花圃上,那些雏菊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金诺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娇娇也睡着了,小手举在头顶,像一只小小的招财猫。两个婴儿车并排停着,两个婴儿并排睡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阿姨看了看时间,该回去准备晚饭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金诺的小毯子。
“我得走了,孩子妈妈快下班了,我得回去做饭。”
那个女人也站起来,帮她把婴儿车的遮阳篷调整好。“明天还来吗?”
“来,”周阿姨说,“只要不下雨,每天都来。”
“那我也来,”那个女人笑了,“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咱们约好了,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就在这里碰面。不然自己在香港没个认识的人,也是挺无聊的。”
“行,”周阿姨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推着婴儿车,沿着步道慢慢往外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走到公园门口,两人要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明天见。”那个女人说。
“明天见。”周阿姨说。
她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孩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她们只知道,明天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们会在公园的长椅上再次相遇。会聊天气,聊孩子,聊那些家长里短。会一起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在春风里慢慢长大。
周阿姨推着金诺回到家时,星辰已经回来了。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看到周阿姨进门,她站起来,走到婴儿车边,低头看着金诺。
“今天乖吗?”她问。
“乖,”周阿姨说,“在公园睡了一觉,晒了太阳,还交了个小朋友。”
星辰愣了一下。“小朋友?”
“对,一个小姑娘,比金诺大几个月,叫娇娇。”周阿姨笑着说,“她奶奶也是内地来的,大连人,人挺好的。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天下午都去公园碰面。”
星辰看着金诺,看着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
“挺好的,”她说,“有人陪着,不孤单。”
周阿姨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星辰站在婴儿车边,看着金诺。金诺在睡梦中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那酒窝像谁?星辰想了想,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是像那个人的。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右边也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不深,浅浅的,像谁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以前最喜欢看那个人笑,每次看到那个酒窝,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现在那个酒窝,长在了金诺脸上。
星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金诺的小脸。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云朵,像棉花,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金诺,”她在心里说,“你长得越来越像她了。”
金诺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笑得更甜了,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星辰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香港的暮色正在降临。
她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在青州,还是在老家,在看文件,还是在发呆。有没有偶尔想起她,哪怕只是一瞬间。
也许没有。也许那个人已经把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星辰闭上眼睛。她不想想了。想也没有用。她必须往前走,带着金诺,别回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周阿姨哼歌的声音。那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觉得安心。金诺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动一动小手小脚。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星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座诺大的城市,不知道装了多好人的秘密。
而她的秘密。藏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去的地方。藏在金诺那个小小的酒窝里。藏在每一个金诺睡着的夜晚,她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张越来越像那个人的脸,心里无声地喊着那个名字。
梁小碗。
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得不到回应。每一遍,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每一遍,都在提醒她——那个人不在了。她亲手放生了她。用那条消息,用那四个字——新婚快乐。
星辰睁开眼睛,转身走进厨房。
“周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您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星辰没有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阿姨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在厨房里忙碌,给她炖汤,给她炒菜,给她做各种好吃的。那个人会一边炒菜一边回头看她,笑着说“姐姐你去坐着,马上就好”。那个人会把菜盛出来,先尝一口,然后皱皱眉,自言自语地说“好像淡了点”。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那个人手背上被油溅到的小红点,能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到她笑起来时右边那个小小的酒窝。
星辰闭上眼睛。
“千小姐?千小姐?”周阿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星辰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事,我看您站那儿半天没动,以为您不舒服。”周阿姨关切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饭马上就好,您先去坐着歇会儿。”
星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客厅。
金诺醒了,正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唤。星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就不叫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金诺,”星辰轻声说,“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金诺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看着妈妈,眨巴眨巴眼睛。
星辰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讲故事,她只是抱着金诺,轻轻地摇晃着。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她想看到的那一盏。可她不再找了。她只是抱着金诺,在黑暗中轻轻地摇晃着。一下,又一下。像那些无数个曾经,那个人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
“宝宝乖,睡吧。”
她在心里说。
金诺闭上眼睛,在她怀里睡着了。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里,MOON的妈妈正抱着娇娇,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娇娇不肯睡,一直哭,哭得小脸通红。MOON的妈妈哄了半天,怎么都哄不好。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她自言自语,“是不是白天在公园玩得太兴奋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女人。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家的小姑娘叫金诺,才两个月,白白胖胖的,养得真好。她们约好了,以后每天下午都去公园碰面。
“娇娇,”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的孙女,“明天奶奶还带你去公园,去找那个小妹妹玩,好不好?”
娇娇的哭声小了一些。她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奶奶,小嘴瘪了瘪,又哭了两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这就对了嘛,”奶奶笑了,轻轻拍着娇娇的背,“明天去找小妹妹玩。你比她大,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知道吗?”
娇娇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哭累了,闭上了眼睛,在奶奶怀里沉沉睡去。
奶奶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毯子。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娇娇越来越像她妈妈了。尤其是睡着的时候,那眉眼,那嘴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看着娇娇,就像看着女儿小时候。
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
MOON的妈妈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没动过的饭菜。女儿今晚又不回来吃,说公司有事。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说“好,那你忙,别太累”。
她坐下来,一个人吃着那些饭菜。饭菜是她用心做的,每一道都是女儿爱吃的。可女儿没回来,她一个人吃,吃不出什么滋味。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里那个女人说的话——“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是啊,都不容易。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香港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可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她熟悉的。她来香港这么久,还是觉得这座城市陌生。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她没有朋友,没有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下午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女人,是她来香港后第一个聊得这么投机的人。她觉得,她们会成为朋友。因为她们都是异乡人,都是来香港帮人带孩子的。
明天,她还会去那个公园。会在那个长椅上坐下来,等那个圆脸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女人。她们会一起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在春风里慢慢长大。
她不知道,那个圆脸女人带的孩子,和她带的孩子,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她们之间有着怎样奇妙的缘分。
现在明确的就是,明天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推着婴儿车去那个公园。会见到那个新朋友,会聊那些家长里短。会看着娇娇和金诺并排躺在婴儿车里,在春风里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