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在城市的东边,靠着一座小山,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世界。
凯莉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她让秘书把周边几个所有能查到的月子中心都列了出来,亲自打电话问,又让司机开车带她一家一家看。有的太吵,有的太旧,有的管理松散,有的饭菜不合口味。她挑剔得像在为皇太后选址,最后终于在这家定了下来。
独栋别墅,落地窗正对着山景,有专门的营养师和护理团队,出入需要刷卡,私密性好得像个世外桃源。凯莉把星辰送进去的那天,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跟负责人谈了一个小时,把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确认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就安心住着,”凯莉站在门口,对星辰说,“钱的事不用操心。”
星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凯莉摆摆手,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星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山。山不高,种满了常青的树木,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朦朦胧胧。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看着这座山,从早到晚,从晴到雨。山没有变,她也没有变。只是金诺一天一个样,从皱巴巴的小猴子变成了白嫩嫩的小团子。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金诺。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用力地吮吸着,吃得满头是汗。那认真的小模样,不知道像谁。
“金诺,”星辰轻声说,“你说,你像谁?”
金诺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吃得更用力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抗议妈妈打扰她吃饭。
星辰笑了。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暖了一下,又没了。
这一个月,她很少笑。不是不想笑,而是笑不出来。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喂奶,换尿片,睡觉,吃饭,再喂奶,再换尿布,再睡觉。机械地重复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到点就动,动完就停。她不让凯莉来看她,说不方便。凯莉说那我去陪你住,她说不用,这里有护士,有月嫂,什么都不缺。凯莉知道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躲。躲什么?凯莉不知道。也许是在躲那些关心,也许是在躲那些“你没事吧”,也许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凯莉没有勉强。她只是在电话里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过几天。再过几天。再过几天。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出月子的那天早上,星辰起得很早。她洗了澡,吹干了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凯莉买的,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的长裤,还有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瘦了很多,锁骨下面凹进去两块,像两个浅浅的坑。脸也小了,颧骨凸出来,衬得眼睛格外大。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睡好的那种黯淡,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的那种空。
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金诺还睡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婴儿床里,小手举在头顶,像一只小小的招财猫。星辰走过去,低头看着她。这张脸,这小小的鼻子,这微微翘起的嘴角。像那个人。太像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金诺的小脸,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云朵,像棉花,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收回了手。
不能哭。她答应过自己,出了月子就不哭了。为了金诺,她也不能哭了。
九点整,凯莉准时到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凯莉环顾了一下房间。
“嗯。”星辰点点头。
“那走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星辰抱起金诺,小家伙被吵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不哭不闹。凯莉凑过来,低头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
“金诺呀金诺,你长得可真好看。比你妈好看多了。”
星辰被她逗笑了。“我也不丑吧。”
“不丑,就是太瘦了。”凯莉上下打量她,“到了香港得好好吃饭,把肉养回来。”
香港。这两个字从凯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星辰听到这两个字,心还是沉了一下。香港,她要去那里了。去开始新的生活。
“走吧。”星辰说。
车子驶出月子中心,驶上高速。星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山,那些树,这是小碗的城市,正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她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这座城市,是小碗的根。小碗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自己在这里失去她。现在,她要离开了。
“星辰,”凯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确定不回青州拿东西了?”
星辰摇了摇头。“不用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凯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星辰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个让她怀孕的人是谁。她问过一次,星辰没有回答,她就再也没问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星辰不想说,她就不问。她只是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香港的房子、车子、保姆,还有分公司的工作。她能做到的,都做了。
“香港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凯莉说,“房子在港岛,离公司不远,三室一厅,够你和金诺住了。保姆姓周,五十多岁,有十几年的经验,人很可靠。车子配了一辆,司机也有。”
星辰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凯莉……”
“别跟我说谢谢。”凯莉打断她,“你要是真谢我,到了香港就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把金诺养大。别让我妈操心就行。”
星辰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凯莉看到她红了的眼眶。窗外,城市的轮廓正在远去。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机场到了。
凯莉的秘书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星辰抱着金诺,跟着凯莉通过VIP通道,直接登机。金诺第一次坐飞机,星辰怕她耳朵不舒服,提前准备了奶瓶,起飞的时候给她喂奶。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涌进来,照在星辰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茫茫的,像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欺骗,没有那些让人心碎的秘密。她多想去那个世界,带着金诺,再也不回来。
可飞机要降落了。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星辰抱着金诺走出机舱,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十二月的香港,和内地完全不一样。没有雪,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温润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在廊桥里,看着这座城市。她来过这里,以前出差的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现在她要住在这里了。不是出差,不是旅游,是定居。带着金诺,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星辰,走吧。”凯莉在前面叫她。
星辰跟上去。保镖拎着行李走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廊桥,走过通道,走向到达大厅。来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千星辰”。凯莉走过去,跟那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什么。
星辰站在旁边,抱着金诺,看着那些人。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城市。一切都很陌生。只有怀里这个小家伙,是熟悉的。她低头看着金诺。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金诺,”她在心里说,“我们到了。新家。”
车子驶出机场,驶上高速。星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香港街景。她在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在办公室里,还是在家里的书房。在看文件,还是在开会。有没有偶尔想起她。也许没有。也许那个人已经把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房子在港岛,”凯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离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钟。保姆已经住进去了,今天就能上岗。”
星辰点了点头。“凯莉,谢谢你。”
凯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别谢了。你在香港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了。”
车子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住。楼不高,十几层的样子,外观简洁现代。门口有保安,看到她们下车,主动过来帮忙拎行李。
凯莉走在前面,星辰抱着金诺跟在后面。电梯上行,门打开。凯莉走到一户门前,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您是千小姐吧?”她看着星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是周姐。快进来,快进来。”
星辰抱着金诺走进去。屋子不大,三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浅色的地板上。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餐桌上摆着水果。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就买了百合。”周姐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水果买了苹果和橙子,您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再换。”
星辰转过身,看着她。那张陌生的脸上,有真诚的笑容,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喜欢。”星辰说,“都喜欢。”
金诺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周姐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亮了。
“哎呀,这孩子真好看。像您。”
星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香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洒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金诺,”她在心里说,“我们到家了。”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们的家。没有那个人,也不需要回忆,没有那些痛。只有金诺,只有工作,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的日子。
凯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星辰,”凯莉开口,“公司那边,你想什么时候上班都可以。不急,先把金诺安顿好。”
星辰转过身,看着她。“凯莉,我明天就去上班。”
凯莉愣了一下。“明天?不用这么急,你刚出月子,多休息几天……”
“不用了。”星辰打断她,“我想工作。”
凯莉看着她,看着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星辰为什么想工作。不是因为她热爱工作,是因为她需要有事做。需要把每一分钟都填满,需要累到倒头就睡,需要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
“行,”凯莉说,“那就明天。我让秘书来接你。”
金诺醒了,开始哭。周姐赶紧走过来,从星辰手里接过孩子,熟练地检查尿布,又抱到卧室去喂奶。星辰站在客厅里,听着金诺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凯莉还站在那里,看着星辰。
“星辰,”凯莉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有金诺了。”凯莉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
星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滑落,是决堤般地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凯莉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哭吧,”凯莉说,“哭完了,就不许再哭了。”
星辰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哭那个她爱了那么久、却不得不放手的人。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肿了,鼻子塞了,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凯莉递给她纸巾。“擦擦。”
星辰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吐出来。
“好了。”她说,“不哭了。”
凯莉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不哭了。”
窗外,阳光正好。香港的冬天,没有雪,没有寒风,只有永远忙碌的人们。这座城市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留。它太忙了,忙着运转,忙着向前,忙着把那些旧的故事碾碎,铺成新的路。
星辰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金诺会在这里长大成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带着金诺,一个人。
而那些旧的故事,就留在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市吧。
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留在那个刻在记忆里,但再也不会拨出的电话号码里。
留在她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轻易不碰。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