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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余生温柔,强忍沉疴伴我一程

龙羽染病之后,我更想寸步不离地守着它。

沉疴扎根灵根,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无药可医,无术可解。它不是凡猫的病,靠寻医问药、调理饮食便能痊愈;它是我十年顺遂背后,一点一点被劫煞反噬啃蚀的本源损伤,早在无数个我以为平安无事的夜晚,就已经刻进了它的神魂深处。

我能做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 陪着它。

最初确诊那段时日,我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四处托人打探灵药、求访高士。我甚至想过,只要寻到真正能涤净灵根、重塑元神的法子,哪怕倾尽这座商行、散尽半生积蓄,我也愿意。

滨海大城太大,藏龙卧虎,也鱼龙混杂。

有人专做灵宠生意,自诩能医万般灵兽奇症,开口便是天价;有人故弄玄虚,布下所谓 "聚灵大阵",说要借天地灵气重塑灵元,实则不过是哄骗生意的把戏;更有甚者,打着 "通灵高人" 的旗号,说要为我这灵狸施法转运、逆天改命。

我起初病急乱投医,几乎来者不拒。

凡是有几分名头的高人、修士、灵师,我都亲自登门,奉上厚礼,只求一线可能。

有一回,城西来了位自称 "青玄道人" 的云游方士,说能开灵眼、识灵脉、治灵疾。我连夜带着龙羽前去。那人隔着丈许盯着龙羽看了半晌,连连咂舌,说此狸灵根受损极深、煞气淤积,非寻常灵药可治,须以他的独门 "九转回灵术" 连续施法七日,方可拔出沉疴、重塑本源。

我几乎不曾犹豫,当即应下,倾其所有奉上诊金。

施法那日,那人围着龙羽摆下香烛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动作煞有介事。我站在一旁,紧盯着龙羽,却见它起初还算安静,片刻之后,身子却微微发起抖来,喉间溢出细碎而压抑的低鸣,眼底的灵光一阵明灭。

我心头一紧,几乎要出声喝止。

那人却抢先一步收了架势,抹着额角的汗,说此法动及灵根深处,此狸初时受不住,属正常之象,让我明日再来,他需以符水为其 "镇住反噬"。

我信了。

回程的路上,龙羽蔫在我怀里,连睁眼都很吃力。我心疼得厉害,只当是施法奏效前的阵痛,没往深处想。

第二日、第三日,我连着去了三天。

每一次,龙羽都抖得更厉害一些,眼底的灵光一次比一次黯淡,原先还能勉强蹭一蹭我的手,到后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三日晚间,龙羽忽然不受控地抽搐起来,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四肢绷紧,喉间发出极低极细、却透着撕心裂肺之痛的呜咽。我吓得魂飞魄散,抱起它就要冲去寻那青玄道人。

就在我冲出门的前一刻,一直昏沉的龙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费力睁开了眼。

它望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浑浊,澄澈得近乎凛冽。

然后它费尽全身力气,轻轻叼住我的衣角,往我怀里缩了缩,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我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这几日的所谓 "施法",根本不是治它,而是在趁它灵根衰弱之际,抽取、吞噬它残存的灵元。那青玄道人瞧准了这是一只灵蕴深厚、却又虚弱到无法自保的灵狸,打着治病的幌子,行的是窃灵夺元之事。

龙羽从一开始就知道。

它知道那不是救它的路,却还是跟着我去,承受了三日蚀骨抽灵之苦。它不反抗、不逃、不喊,只因知道那是我想救它,便情愿忍着,让它以为我高兴,以为我安心,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留住它的路。

直到第三日,那人的动作太狠、抽得太凶,伤及它的根本,它才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痛楚,却又立刻在我面前死死压下,只用一个摇头,拦下我自投罗网。

我抱着怀中不住颤抖的龙羽,眼眶一热,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

那夜我没有再去找那青玄道人。我把他放在厅里的所谓 "聚灵阵盘"、香烛符纸,连同那些哄骗我银钱的东西,一并让人丢了出去。又使人去查,才知此人惯于行骗,专挑心焦如焚、病急乱投医的主人下手,已不知害了多少灵兽。

那夜我抱着龙羽坐在窗边,许久许久没有言语。

它安静蜷在我怀里,呼吸浅而绵长,偶尔因为灵根里的抽痛轻轻颤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我一下一下顺着它冰凉的背脊,指尖微微发颤。

"是我蠢。" 我哑声道,"差点害了你。"

它没有回应。只是把小小的脑袋,往我胸口更深处埋了埋。

自那以后,我再不信那些所谓的高人灵师。

灵物护主、以灵承煞、因果反噬,这些事本就不是凡人能用钱、用术、用蛮力扭转的。我能为它做的,不是寻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 "逆天改命" 之路,而是用我仅有的力量,把它余生所有的日子,都过得安稳些、温暖些、少些痛苦。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彻底减少它需要动用灵元的时刻。

滨海的房子,我重新布置了一遍。原先我讲究格局气派、采光通透,如今也顾不得那些虚的,只求清净、安稳、少有阴煞侵扰。我把向阳最大的那间卧室留给龙羽,窗台铺了厚厚的软毯,四角摆了温润养人的暖玉,日夜开着窗换气,让新鲜的、干净的风能透进来。

我屏退了商行里那些心性阴私、戾气重的员工和客商。

凡与我谈合作的人,我如今看得极重 —— 不是看他出价多少、利润几何,而是看他心性是否端正、气息是否清和。心术不正、暗藏怨毒之人,纵然开出再高的价,我也一律婉拒,绝不让半分恶浊之气有机会近到我与龙羽的身侧。

商行的许多应酬、酒局、宴请,我尽数推了。从前我极重人情往来,如今却日日缩在居所,守着龙羽。副手曾几次劝我,说东家这样清减,怕是要失了人脉、误了生意。

我只说一句:"生意是死物,缘法还有重续之日;有些东西,错过了这一世,便再也没有了。"

副手大约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只当我是为旧事伤怀,叹口气不再劝。

我没法和他解释。

他看不到龙羽一天天变凉的身子,看不到它越来越浅的呼吸,看不到它夜里灵根发作时,蜷成一团、浑身发颤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他只看到我推掉了一场又一场饭局,却没看到,我推掉的不是饭局,是我往后可能再也补不回来的、与龙羽相守的每一个朝夕。

龙羽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它变得越来越黏我。

从前它独立、安静,多数时候只是卧在一旁静静陪我;可自从生了沉疴,它便像是怕我离开似的,我走到哪里,它便要跟到哪里。

我伏案核对账目,它便卧在桌角,把头枕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我,一望就是半日。我起身倒水,它便费力地撑起身子,跟在我脚边,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却始终不肯落下。夜里我躺下,它便贴着我的枕边卧着,轻轻把脑袋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拂过我颈侧,温热,又带着一丝怎么都暖不起来的凉。

它不闹,不要抱,不撒娇讨食。

它只是静静地、固执地,守在距离我最近的地方。

有一回半夜,我睡意朦胧间,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龙羽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胸口,蜷成小小一团,正静静望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它身上,蓝毛镀着一层银白的清辉。

它没有睡。

它睁着眼,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像许多许多年前,它在南疆晶石小店陪我守店的那些黄昏一样。只是那时的它,眼底灵光潋滟,气韵丰盈,一眼望去便是蓬勃的生机;此刻的它,眼窝深陷,皮毛灰暗,呼吸浅得几乎要听不见,唯有那双眼,仍旧澄澈得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泉。

我心头酸软得厉害,抬手轻轻抚过它的背脊。

"怎么不睡?" 我哑声问。

它没有应声,只轻轻阖了阖眼,又睁开,望着我,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扫过我的手腕,仿佛在说:我在守着你。

那晚我搂着它,直到天光破晓,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它已经挪到枕边,安静卧着,大约是守了我一夜,累了。

这样的日子,一日一日,安静而缓慢地流逝。

我清楚地感觉到,龙羽在一天天变弱。

起初它还能勉强跟着我在屋里走上几圈,到后来,走不到几步便要停下喘一喘,只能卧在向阳的软垫上。从前最爱吃的鲜鱼、嫩肉,如今放在它面前,它低头嗅一嗅,往往便不再动,只勉强吃上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我请人从南疆捎来它年少时最爱的一种山间小鱼,文火慢炖,去了刺,熬成浓白的汤,一日三餐喂给它。它起初还肯喝一些,后来便连汤也喝得少了,一碗汤往往要喝上一整天。

我看着它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子,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疼得发麻,面上却还要强撑着笑。

我把它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和它说话,像哄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给它讲南疆的旧事,讲晶石小店门口的晚风,讲茶酒文馆里那个总爱絮叨的老掌柜,讲我初到滨海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的手足无措。

我给它念我小时候听来的、早已模糊的山歌。

我给它说,等来年春天,山间的花开了,我要带它回去,回南疆,回它初见我时的那条小巷,回那个暮春傍晚。

它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眨一下眼睛,像是把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进了心里。

可我知道,这些话,多半是实现不了的。

龙羽自己大约也知道。

它从不回应我的期盼,从不给我任何关于 "来日方长" 的许诺。它只是在那之后,变得格外珍惜我们之间的每一寸时光。

从前我出门,它只是卧在窗台目送我;如今我每次走到门口,它都会费力地抬起头,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走远,门在身后合拢,才肯缓缓垂下眼帘。

我每次出门都格外快,办完事便急着往回赶,心里像是有一根线,牢牢系在家里的窗台上。我推门进来,总会看见龙羽睁着眼,望着门口的方向,见是我回来了,眼底便浮起一点极淡的、温润的光。

它是怕我走得太久,太久见不到我。

有一回,我要去邻市一趟,谈一笔重要的生意。那是商行发展关键的一步棋,我斟酌了许久,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临行前,我把龙羽交给心腹的伙计照看,又反复叮嘱,务必按时喂食、看好它、别让它一个人害怕。

龙羽卧在软垫上,抬眼望着我,像是知道我要出远门。

我蹲下去,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就两日,你乖乖等我回来。"

它没有应声,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我的指尖。

那一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烫得我心头猛地一颤。

我忽然有些不想走了。

可生意上的事,由不得我任性。我到底还是出了门。

那两日,我几乎夜不能寐。白天谈事,我频频走神,心里总惦记着家里那只小小的灵狸,不知它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不经意间让什么浊气近了它的身。夜里躺在酒店的床上,我翻来覆去,总觉得枕边空落落的,缺了什么。

我硬是缩短了行程,第二日傍晚便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

推门的那一刻,我悬了两日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龙羽没有睡,它睁着眼,卧在窗台的软毯上,正好望着门口的方向。见是我回来,它费力地撑起身子,想要朝我走,却走不动,只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朝我 "喵" 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极软,却像一只小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它抱进怀里。

它用尽力气,拿小小的脑袋,一下一下蹭我的下巴,蹭我的脖颈,仿佛要把这两日的想念,全都藏进这些细碎的动作里。

我搂着它,心底又酸又软,眼眶热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不走了。" 我哑声道,"往后再也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它没有应,只是往我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自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离开过它。

生意上的事,能远程处理的便远程处理,实在要出门的,我也尽量快去快回,从不在外过夜。我把龙羽看得比什么都重,重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我倾注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在它面前,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龙羽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夜里是它最难受的时候。白日多少还有些生气,到了夜间,灵根里的煞气便躁动起来,搅得它不得安宁。我常半夜惊醒,便见它蜷在枕边,小小的身子一阵一阵地轻颤,四肢绷得紧紧的,喉间发出极细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我伸手去抚它,它便立刻绷紧的身子,又一点点松开,仿佛不愿意让我察觉到它正在承受的痛苦。

它极懂事,极隐忍,极温柔。

从染上沉疴到现在,它从来没有在我面前真正地痛呼过一声。哪怕灵根里的煞气发作得再厉害,它也只是把痛苦压下去,压到最深、最不见光的地方,然后抬起那双浑浊而澄澈的眼睛,温顺地望着我,仿佛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却无计可施。

我寻来的暖玉,垫在它身下,却暖不透它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我熬的鱼汤,喂到它嘴边,它却连吞咽都变得吃力;我一遍遍抚着它的背,却无法替它分担灵根深处,那一阵阵锥心蚀骨的痛。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它。

陪着它,在每一个它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的夜晚,轻轻搂着它,一下一下顺它的毛,在它耳边说些温柔的话,直到它在那一点微薄的安抚里,重新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我常常想,它这一生,到底为我吃了多少苦。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从南疆暮春小巷的惊鸿一瞥,到滨海大城的灯红酒绿;从晶石小店的一方柜台,到商行楼宇的落地长窗。它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所有的顺遂、安稳、得意、风光,背后都有它小小的、沉默的影子。

它替我挡下口舌是非,替我净化一店浊气;它陪我从低谷里爬起,陪我重建基业,陪我远赴他乡,陪我在这座吃人的大城里,一步步站稳脚跟。

它替我承下厌胜暗煞,替我驱散深夜阴祟,替我挡下本该落在我身上的、一场又一场死劫。

它燃尽了自己的灵元,耗光了自己的灵寿,只为换我一生平安顺遂。

而它自己呢?

它病成这样,却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不让我为它难过,不让我为它担忧。它痛得浑身发颤,也要强忍着不出声,只因为怕吵醒我;它走不动了,也要守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只因为舍不得离开我。

这一生,它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可我,连它一丝一毫的痛苦,都分担不了。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搂着怀中那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凉的小小身躯,无声地落下泪来。我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它,只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颈毛里,任由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进那身灰暗的蓝绒里。

龙羽大约察觉到了什么。

它会伸出小小的舌尖,轻轻舔一舔我的下巴,动作极轻极缓,却带着无尽的安抚之意,仿佛在说:别哭,我在呢。

可它越是这样,我便越是难过。

它到生命的最后,都还在照顾着我的情绪。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羽的精神越来越差。

它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时候,我守了它一整个白天,它也只清醒那么两三个时辰,其余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便睡着,它也不安稳,偶尔会突然痉挛一下,小小的身子绷紧又松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我不忍心再让它受这样的折磨,却也无计可施。

我能做的,只是把守着它的地方,布置得尽量舒服些。向阳、通风、安静,远离一切可能的浊气煞气。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带它回南疆,回那个它年少时灵气充盈、无比自在的地方,或许能缓解它灵根里的痛苦。

可我又怕,舟车劳顿,会让它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我反反复复权衡,拿不定主意。

有一日午后,阳光极好,暖融融地铺满了整间卧室。我把龙羽抱到窗台上,让它晒着太阳。它难得清醒了些,睁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天。

滨海的天很高很远,云淡风轻。

它望着那一片天,许久没有动。

我蹲在一旁,轻声问它:"龙羽,你想回南疆吗?"

它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望了我一眼,目光温润而平静。

我读懂了那一眼。

它不想走。

它不是不想回南疆,是舍不得离开我。它这一生,已经习惯了守在我身边,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要跟着。哪怕病成这样,它也宁愿守在有我的地方,哪怕这片繁华的大城,早已耗尽了它所有的灵元。

我心头一酸,轻轻把它搂进怀里,低声道:"好,我们不回去。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这一辈子,我都守着你。"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像是终于安心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纠结要不要带它回南疆。我只守在这座居所里,守着它,把每一天,都当成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一天来过。

我给它讲更多的旧事,讲我年少时的莽撞,讲我创业时的狼狈,讲那些它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却从未开口提过的过往。

我给它梳毛,一遍一遍,把那些失去光泽的蓝毛,梳理得整整齐齐。

我给它喂食,哪怕它只肯喝一口汤,我也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我给它唱歌,唱那些早已忘了词的山歌,唱得跑调,唱得断断续续,它却听得格外认真。

我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数着日子过,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龙羽似乎也在和我做着同样的事。

它变得越来越黏我,越来越舍不得离开我。它清醒的时候,目光总是追随着我;我走到哪里,它便要费力地挪到哪里。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独立、安静,而是像个生怕被丢下的孩子,一刻不停地,想要确认我还在它身边。

我从不嫌它黏。

我巴不得它多黏我一些,再多一些,好让我把这一辈子,都用来陪着它。

日子就这样,在安静而温柔的相互守候里,缓缓流淌。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龙羽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浑浊了。

那是它沉疴之症加重的征兆。它的灵元,已经枯竭到了几乎无法维持它神识清明的程度。从前它浑浊的眼底,还能透出一点澄澈的光;如今,那点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挥之不去的混沌。

我心头一沉,却强忍着没有在它面前露出半分。

我照旧温柔地抚着它的背,照旧轻声和它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龙羽大约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它有一回费力地抬起眼睛,望了我很久,仿佛想要把我看清楚些,再看清楚些。它看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要把我的样子,一丝不落地,永远刻进它的心里。

我蹲在它面前,让它看,让它看个够。

"我在这儿。" 我轻声道,"一直都在。你看,我不会走。"

它望着我,浑浊的眼底,仿佛涌起一点极淡的、温润的光。

那光只一闪,便又黯淡下去。

我伸手,轻轻握住它小小的爪子。

它没有挣扎,只是把那一点点仅存的力气,都用来回握我。那力度极轻极小,却是我这一生,握过的最沉重的分量。

我明白。

我这一生最重要的那个人,正在以我无法挽回的速度,一点点离我远去。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她(它)还握得住我的时候,把这只手,握得再紧一些,再久一些。

往后的日子,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龙羽。

我不再出门,不再谈生意,不再理会那些曾经让我得意风光的一切。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它身上。它睡着的时候,我便坐在它身边,静静看着它;它醒着的时候,我便和它说话,给它梳毛,给它喂食,陪着它晒那一小片暖洋洋的日光。

商行的副手来过几次,劝我要保重身体,莫要为了一个畜生熬坏了自己。

我没理他。

在我眼里,龙羽从来不是什么 "畜生"。它是我这一生,最重要、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存在。它为我付出了一切,而我如今能为它做的,不过是守着它,陪它走完最后一程。

我守得越久,便越是清楚地感觉到,它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它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它进食越来越少,有时整整一天,也喝不进几口汤。它身上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在一天天流失,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捧很快就会凉透的灰烬。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守在它身边,生怕自己一个疏忽,便会错过它最后的时刻。

龙羽大约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它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近乎虔诚。它不再费力地到处跟随着我,而是安安静静地卧在它最熟悉的那片软垫上,目光温和地望着我,仿佛要把我最后的模样,也一并记进心里。

我蹲在它面前,握着它小小的爪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和它说话。

我说:"龙羽,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都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我说:"你不要怕。这一辈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我说:"我会好好的。我会平安,会顺遂,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你。"

我说:"你放心。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你不必再替我挡什么了。"

龙羽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底,仿佛有清光一闪而过。

然后,它伸出小小的舌尖,极轻极缓地,舔了舔我的指尖。

那一下,和它初见我时,在晶石小店柜台边,轻轻蹭住我指尖的那一下,如出一辙。

我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颈毛里,无声地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的龙羽,快要走了。

而我,守了它这许久,却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它。

往后的每分每秒,我都倍加珍惜。我守它醒来的每一个短暂时刻,和它说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的话,抱它每一次还能抱得动的时候。

我把我这一生能给的温柔,全都给了它。

它也把她这一生最后的气力,都用来回应我。

我们就这样,在一间小小居所的窗台边,在那一小片越来越冷、却始终被我捂着暖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们之间,最后的、最温柔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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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余生温柔,强忍沉疴伴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