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龙羽的最后那段日子,我几乎忘记了大城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的。
我推掉了所有生意,推掉了一切应酬,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居所里,和它日日夜夜待在一起。阳光好的时候,我把窗台擦得干干净净,铺上它最爱的那条软毯,把它抱上去晒太阳;它昏睡的时候,我便守在它身边,静静看着它,一看就是一整天。
滨海的大城依旧热闹。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街市,是摩肩接踵的行人,是彻夜不熄的霓虹。可那些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离我越来越远。
我只守着我怀里这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凉的小小身躯,守着这方寸之间,属于我们的最后一点时光。
龙羽的沉疴,一日重过一日。
从前它偶尔还能勉强清醒两三个时辰,如今连清醒一个时辰都吃力了。大多时候,它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浅而绵长,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疑心它是不是已经没了气息。
只有当我伸手去抚它,或是轻声唤它的名字时,它才会费力地掀开眼帘,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望我一瞬,随即又沉沉睡去。
它瘦得厉害。
原本丰润的蓝毛,如今紧紧贴着骨头,一缕一缕地打着结,失了所有的光泽。它的脊背微微弓着,那是它极力隐忍着什么的本能姿态 —— 我认得那姿态,那是它痛极了、却不肯出声时,才会有的样子。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寻来的所有暖玉、灵草、滋补之物,都堆在它身侧,却暖不透它骨子里渗出来的凉,补不回它体内已经枯竭的灵元。我一遍一遍地抚着它的背,一遍一遍地和它说话,一遍一遍地把它抱在怀里,却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它身上那点仅存的温度,一分一分地流失。
我知道,它在走。
在朝着一个我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走着。
有一天夜里,我照旧守在它身边。明月当空,清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龙羽灰暗的蓝毛上。
它忽然醒了。
那一次醒来,和往常不同。它浑浊的眼底,罕见地透出一线清光,澄澈得几乎像它年少时一样。它费力地抬起头,望着我,目光温润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将去之灵,常有回光返照之象。心头一慌,我几乎是扑过去,握住它小小的爪子。
"龙羽?" 我唤它,"你醒啦?"
它望着我,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我的指尖。那动作极轻极缓,却带着说不出的依恋。
然后,它用尽全身力气,把头往我怀里埋了埋,喉间发出极轻极软的一声呜咽,像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搂着它,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在。" 我哑声道,"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那一夜,龙羽难得地清醒了很久。
它没有再睡,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听我说话。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说我们初遇的暮春傍晚,说晶石小店里它陪我守店的黄昏,说它随我辗转南疆、共赴大城的一路风尘,说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在那年暮春的巷尾,一眼看见了它。
它听着,偶尔轻轻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说:我也是。
天快亮的时候,它重新沉沉睡去了。
我看着它安静下来的睡颜,心底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总觉得,那一夜的清醒,不是好兆头。
果然,从那天起,龙羽的精神,急转直下。
它几乎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它整日整夜地昏睡着,偶尔在睡梦中痉挛一下,小小的身子绷紧又松开,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呜,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隔得越来越久,才勉强才有一次。
我守着它,日夜不敢合眼。
我怕我只要一闭眼,再睁开,它就没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龙羽的灵灯,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摇摇欲坠。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看着一个陪伴了你十年、为你付出了一切的生灵,在你怀里一点点凋零,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吞没。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那里,看着它,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我甚至开始恨这座大城。
恨它那些日夜翻涌的浊气,恨它那些无处不在的阴煞,恨它那些我早该察觉、却始终没能察觉的危险。如果没有这座大城,龙羽或许不会透支得这样快;如果我没有执意要来这里,龙羽或许还能在南疆的暖阳下,多陪我几年。
是我害了它。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日日扎在我心头,一刻不得安宁。
可龙羽从不怨我。
哪怕病成这样,它偶尔清醒的片刻,望向我的目光,也永远是温润的、平静的、充满依恋的。它从不曾为我的选择、我的莽撞、我的迟钝,有过半分怨怼。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它不后悔,它甘之如饴。
有一回,我握着它冰凉的小爪子,红着眼眶问它:"龙羽,你后悔吗?"
它费力地掀开眼帘,望着我,浑浊的眼底,仿佛涌起一点极淡的光。
它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极轻极缓,却重得几乎要把我的心脏碾碎。
它不后悔。
它用十年,换来我一生顺遂平安;它耗尽灵元,只为守我一路无虞。它甘愿为我燃尽一切,甘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守在我身边。
它不后悔,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替它懊悔?
可我还是心疼。
我心疼它这一生,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一次像样的、属于它自己的逍遥,都不曾有过。它的一生,从遇见我的那一刻起,就全系在了我的身上。它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搂着它,低声呢喃:"下辈子,你不要再遇见我了。你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灵狸,天大地大,任你遨游,不用再替任何人挡灾,不用再为任何人燃尽自己。"
龙羽像是听懂了我的话。
它费力地抬起头,望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坚持,然后,极轻极缓地,往我怀里缩了缩。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下辈子,它还想遇见我。
我心头一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守龙羽的日子,我记不清是第几天了。
我只知道,它越来越弱,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我守它守着守着,常常会恍惚觉得,时间仿佛停住了一般,只剩下我们这一方小小的居所,和它那一声声越来越浅的呼吸。
有一日黄昏,天边燃起大片的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面落地窗。
龙羽忽然又醒了。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霞光,目光温柔而平静,仿佛被那片绚烂的景色深深吸引。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霞光一点点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然后,它转过头,望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我心里猛地一紧,伸手去握它。
"龙羽," 我轻声唤它,"你看什么呢?"
它没有应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最后一次,永远地刻进心里。
那一刻,我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我蹲下身,凑近它,让它看个够。
我轻声说:"龙羽,你听我说。你这一生,护了我十年,我记你一辈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会平安,会顺遂,会把我们的故事,一直记着,记到老,记到我走不动了为止。"
龙羽望着我,浑浊的眼底,仿佛有清光一闪。
然后,它伸出舌尖,极轻极缓地,舔了舔我的指尖。
那一下,和它初见我时,轻轻蹭住我指尖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我眼眶一热,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龙羽," 我哑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替我挡下这一路所有的风霜雨雪。
谢谢你,用你的一生,换我这一世安稳。
谢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用你的温柔,守着我。
龙羽静静地望着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轻轻阖上了眼睛。
它那一声浅浅的呼吸,落在我耳畔,又轻又软,像是一声温柔的道别。
我搂着它,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颗一颗,砸进它灰暗的蓝毛里。
窗外,滨海大城的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霓虹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华灯初上的人间。
而我怀里,那一盏陪我走过十年风雨的小小灵灯,正一点一点,缓缓地,黯淡下去。
我知道,我守不住它了。
可我还是要守。
守到它彻底熄灭的那一刻,守到它真正离开我的那一刻,守到我这一生,都再也无法忘记它的那一刻。
龙羽,你再等等。
让我再抱抱你,再和你说说话,再守你一小会儿。
我们之间,还有最后一个黄昏,最后一夜,最后一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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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大城终劫,一盏灵灯风中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