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祸福,自有定数、因果不虚。
凡人一生该历的病劫、灾劫、煞劫、破败劫、血光劫、困顿劫,从来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轻飘飘自行化解。世人常常误以为,有些厄运擦肩而过,是自己福厚、时来运转,或是凭着一己之力逢凶化吉,却很少去想,这份侥幸背后,是否有别的存在,默默接过了本该砸落在自己身上的千斤重担。
我从前也是这般浅薄。
在滨海大城扎根的第三年,商行的版图一点点铺开,合作的客商南北往来,订单源源不断,账目日渐丰盈。旁人见我,只看见我出入车马安稳,洽谈从容有度,事业一路向上,几乎没有遭遇过毁灭性的打击。同行羡慕我运气得天独厚,长辈说我心性沉稳、自带福缘,熟客感慨我身上气场干净,靠近我便觉得心神安定。
只有我,在无数个深夜凝视蜷在身侧的龙羽时,心底慢慢生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这份不安一开始很淡,像水面之下悄悄涌动的暗流,不易察觉。
最开始,我只发现它贪睡。
从前的龙羽,纵然是在最疲惫的日子,白日也会分出几分精神。我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书、核算账册,它便伏在窗台,蓝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抬眼,清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尾巴尖轻轻慢悠悠扫一下窗台木面,是它独有的、安闲的模样。若是窗外路过嘈杂人流,或是有身上戾气很重的访客登门,它会微微支起身子,耳尖立起,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无声地将那些翻涌进来的浊气拦在厅堂之外。
可那段时日,它不爱动了。
白日大多时候都沉沉闭着眼,哪怕有客人进门,脚步声落在厅堂,它也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不愿意抬起身。只有我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脊背,它才会勉强掀开眼帘,一双往日澄澈如寒潭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灵光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它会费力地转过头,用鼻尖蹭一蹭我的掌心,动作迟缓,不复从前轻快。
我起初宽慰自己,许是大城四时湿热,气候和南疆故土相差太远,它只是倦怠了。
滨海靠海,水汽极重,海风裹挟咸腥潮气,昼夜温差大,夜里寒凉入骨。我特意让人寻来干燥柔软的羊毛软垫,铺在我办公室向阳的窗台上,避开穿堂冷风;又托南方的客商,捎回来南疆山间晒干的香草,铺在它休憩的窝中,那是它年少在晶石小店时闻惯的气息,我以为熟悉的味道能让它舒展心神,慢慢恢复精力。
软垫铺好的第一天,龙羽爬上去,安安静静卧下。我蹲在一旁看了它许久,低声和它说话:“这里向阳,风小,你好好歇着,不用事事都紧绷着。”
它轻轻 “呜” 了一声,声音微弱,细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响吞没。
我心头一紧。
龙羽极少出声。这十年相伴,它几乎不会发出鸣叫,唯有幼年在南疆巷尾,受惊时才会有细碎的轻鸣。往后漫长岁月里,它总是沉默,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神、尾巴的动作,或是蹭过我指尖的力道里。此刻这一声低低的呜咽,不像是撒娇,反倒像一种难以忍耐的痛楚,克制到极致才溢出一丝。
我伸手,掌心贴在它的背脊上。
往日它的皮毛之下,是温润充盈的暖意,那是灵元流转自带的灵气温度,清和舒服,像捧着一块被暖阳长久烘暖的暖玉。可那一日,我触手之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不是海风带来的冷,是从它灵躯深处透出来的寒凉,隔着丰厚的蓝毛,依旧清晰可感。
我指尖一顿,连忙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
它的身子轻了。
明明我日日精心投喂,寻来上好的鲜食、滋养灵体的山珍,分量不曾少过半分,可抱在怀里的重量,实实在在轻了一截。它没有挣扎,乖乖靠在我的臂弯里,头颅搭在我的小臂,呼吸浅而慢,胸口起伏极轻,每一次换气,都要隔上许久。
“龙羽,你是不是哪里难受?” 我轻声问它。
它抬眼望我,雾蒙蒙的眼底没有往日的灵动,只有一片温顺的迁就。它好像听懂了我的问话,轻轻晃了晃尾巴尖,像是在安抚我,告诉我它无事,不必忧心。
可我骗不了自己。
从这一刻开始,我心里那点淡淡的不安,彻底落了实。
我开始细细回想这一路十年的所有过往,一点点回溯,一桩桩一件件,串起那些我曾经忽略的细节。
初遇它在南疆暮春小巷,小小的一团,灵气饱满,蓝毛鲜亮,一眼看去生机蓬勃。那时我运势飘摇,小人纠缠,是非不断,自从它随我回到晶石小店,铺面里的杂乱气场一天天清净,那些接踵而至的霉运,悄无声息地消散。当年我只当是转运,现在回头想,从那日开始,它便已经在动用自身灵元,替我涤荡周遭杂煞。
关停晶石店,转开茶酒文馆,场地人流驳杂,失意之人、心怀怨怼之人络绎不绝,浊气堆积极易阻滞运势。是它日复一日,走遍文馆每一间雅室,静静吸纳淤积的戾气,维持一室清宁。熟客都说文馆养人,却不知这份安宁,是它一点一点耗损灵根换来。
后来创立文创商行,踏入波诡云谲的商海。同行倾轧、暗中算计、厌胜暗算接踵而至,好几次凶险的暗局,本该狠狠落在我的身上,最后全都无疾而终。我那时只侥幸觉得自己躲过一劫,全然没有深思,劫难不会凭空消散,只是换了一个承受的载体。
再之后千里迁徙,奔赴滨海大城。
这座繁华城池,高楼林立,楼宇压迫,万千人在此追逐名利,贪嗔痴怨日夜翻涌,夜里街巷、楼道之间,漂浮着无数散逸的郁结浊气、漂泊不散的阴祟。小城的煞气单薄,它消耗灵元之后,寻个向阳之处静养数日,灵元便能缓缓补回来。可大城的阴浊,源源不断,日夜不休,没有停歇的时候。白日人流的功利恶念,入夜之后游荡的阴晦,一层叠一层,无休止朝居所、商行涌来。
它没有喘息的机会。
白日坐镇商行,稳住整个楼宇的气场,化解合作之中暗藏的恶意;夜里回到居所,独自起身巡守,净化楼道、客厅、卧室所有角落,将靠近我的阴祟、煞气相融消解。长年累月,无一日中断。
我所避开的所有灾,躲过的所有劫,没有消失,全部转移,归集到了它的灵躯之上。
积微成巨,积煞成疴,积劫成病。
十年细碎的承煞,十年不间断的透支,那些零散、细碎、形形色色的负面力量,在它灵根深处一点点沉淀、堆积,慢慢侵蚀它本源的灵气。灵狸的灵元,本是滋养神魂、长久存续的根基,如同凡人的气血。长年承接煞劫,煞气扎根灵根,不断磨损本源,到了此刻,已经酿成沉疴顽疾,神魂亏虚,根基受损。
灵物的伤病,和凡人全然不同。
凡人肉身生病,可以寻药医治,调理气血,只要脏腑根基没有彻底毁坏,尚有痊愈的机会。可灵狸依靠本命灵元维系神魂与躯体,煞气侵入灵根,是直接伤在了本源之上。灵根一旦受损,便很难自行修复。寻常休养、滋养灵体的吃食,只能稍稍稳住表层的状态,没有办法冲刷干净扎根在神魂深处的劫煞。
我抱着龙羽坐在办公室靠窗的木椅上,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日光,却烘不透它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我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灵狸,鼻尖发酸,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它。
原来世间所有我以为的顺遂安稳,全是它咬牙硬扛出来的。
我一路往前走,从一无所有的少年,到立足大城、基业稳固的商人,一路看遍繁华,收获机遇,躲开灾祸,平安走到今天。所有本该属于我的困顿、病痛、口舌是非、破败劫难,全都被它一力承接,独自吞下。
它从来没有和我诉苦,不会显露痛苦,不会索取补偿,甚至刻意掩藏自己的衰弱,只在我靠近的时候,勉强拿出一点温柔,怕我忧心难过。
我轻轻把脸颊贴在它柔软的头顶,低声呢喃:“是我太迟钝了,到现在才看懂。”
它似乎感知到我情绪低落,费力抬起小小的脑袋,用冰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颌,力道很轻,像在哄我不要难过。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停下了很多外出的行程。
原本定下的跨城考察、客商宴会、应酬酒席,我一一推掉。商行的事务,交给我信得过、心性端正的副手打理,每日只在上午短时间处理核心文书,其余所有时间,我都留在居所陪着龙羽。
我四处寻访懂灵物、通玄理的高人,多方打听,寻找可以清涤灵根煞气、滋养神魂的法子。
南疆旧时相熟的一位老先生,一辈子居于山野,通晓草木灵气,听闻我的来意之后,沉吟许久,托人捎来一封手书。信里的字迹苍老沉稳,写得直白:灵狸自愿以身代劫,以灵承煞,属于因果自担。煞入灵根,久积成疴,煞气和它的神魂缠在一起,若是强行以术法冲刷煞气,灵根本就亏虚,极有可能连同它残存的神魂一起损伤。能做的,唯有寻至清至纯的灵气之地,辅以灵草温养,延缓衰败,却难逆转根基的损耗。
我捧着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信纸被指尖捏得发皱。
还有一位云游的修士,途经滨海,我托人重金请到居所。他进门,目光落在卧在软垫上的龙羽身上,静静看了许久,轻轻叹气,对我说:“此狸灵心至善,自愿承主之劫,功德厚重,可劫煞入本源,因果已定。它心念全在护你,它若不愿放下护持你的执念,哪怕有灵药,也收效甚微。只要你身边还有煞气、灾缘靠近,它依旧会本能上前承接,灵元便会持续耗散。”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直直沉进我的心底。
我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不是灵药不够好,不是温养的法子不对。龙羽护我的执念,早已刻进神魂本能。哪怕它此刻身受沉疴,痛苦缠身,只要有阴煞、恶念朝着我靠近,它依旧会下意识撑起灵光,挡在我的身前,承接灾劫。它的本能,优先护住我,其次才是它自己。
哪怕每一次出手,都会让扎根灵根的沉疴加重一分。
我试过和它商量。
夜里居所安静,灯火调得柔和,我坐在软垫旁边,把它轻轻抱在腿上,一点点抚摸它的脊背,慢慢和它说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龙羽,不要再替我挡了。往后若是有煞气过来,不必再扛,我本就是凡人,凡人有劫,本该由我自己去受。你好好养自己,不必再护着我。”
它安静听着,眼皮半垂,等我说完,只是把头埋进我的掌心,没有别的回应。
第二天,有一个心怀歹意的旧对手,暗中派人带着厌胜物件,来到商行门外徘徊,一股淡淡的阴煞之气朝着楼宇里漫进来。我当时正在厅堂核对账目,还没有察觉到异样,窗台之上,原本昏昏沉沉休憩的龙羽,猛地支起身子,周身浮起一层单薄、摇摇欲坠的蓝光。
那一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它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显然动用灵元,牵动了灵根深处的伤痛。可它依旧撑起灵光,把那股外来的阴煞,尽数拦在了商行之外,独自吸纳消解。
等那股煞气消散,它撑不住,直直瘫软回软垫之上,大口浅浅喘息,眼底的灵光又黯淡下去一大截。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抱住它,心口又酸又疼,无力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它控制不住的本能,刻在神魂深处的守护之心,不是我几句话,就能劝停的。
往后的日子,我更加小心翼翼,想尽办法隔绝外界的恶缘,减少需要它出手的机会。
我重新调整商行布局,请可靠之人布置清净屏障,减少外人恶意的侵扰;筛选往来合作的客商,凡是心性阴私、满身戾气之人,无论利润多么丰厚,一律不再合作;居所周边,我寻来温润安和的玉石,布置在各个角落,预先缓冲游荡的浊气。
我想尽可能替它分担,减少它必须出手护持我的时刻,让它能安安静静休养,少承受一点灵根被煞气撕扯的痛苦。
可大城之中,浊气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心底藏着怨怼、贪念;楼宇之间长年积攒的压抑气场;偶尔夜里飘来、不知从何处而生的阴晦。这些细碎的杂气,不成大劫,却连绵不绝,一点点渗透进来。只要靠近我,龙羽依旧会默默承接,无声消化。
沉疴一日重过一日。
它身上的寒凉,越来越难捂热。很多时候我抱着它许久,掌心的暖意,很难传到它灵躯深处。食欲也慢慢变差,从前爱吃的鲜食,常常只低头嗅一嗅,便不再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卧着,闭目静养,很少挪动位置。
我能看见它隐忍痛苦的细微痕迹。
安静休憩的时候,它偶尔身子会微微发颤,很轻,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那是灵根之中的煞气发作,神魂被刺痛,它在硬扛。它从来不会发出痛呼,不会挣扎翻滚,只会把痛苦压下去,安安静静伏着,尽量不叫我察觉。
若是我恰巧看见它颤抖,伸手去抚它,它会立刻收敛身体的颤动,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我,轻轻蹭我的手,装作无事发生,仿佛方才那一阵刺骨的痛楚,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怕我担忧,怕我心慌,怕我难过。
所有神魂撕裂般的苦痛,所有煞气反噬的煎熬,所有灵元持续流失的虚弱,全部独自隐忍,独自承受,一个人,不,是它一只灵狸,默默扛下。
很多个深夜,我不敢入睡,坐在它的软垫旁边,静静守着它。
房间里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光影淡淡的落在它蓝绒的皮毛上。我静静看着它起伏极浅的胸口,数着它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有时候煞气夜里发作,它在睡梦之中,身子一阵一阵轻抖,小小的躯体绷起来,又强行慢慢松开。
我没有办法替它分担半分痛苦。
我可以和商人周旋博弈,可以应对生意场上的算计,可以扛住俗世之中的风浪,可我没有办法进入它的神魂,替它把扎根十年的劫煞剥离出来。我只能伸出手,轻轻、极轻地顺着它的脊背,低声安抚它,一遍一遍和它说,会好起来的。
可我心底清楚,这只是自欺。
因果既定,劫数已成,长年透支灵元造成的灵根损伤,已经很难逆转。
它以一己灵躯,包揽了我半生所有本该遭遇的凶险灾厄。以它一狸的灵命,换我一世安稳顺遂,平安坦途。
我得到了旁人羡慕的人间福运,事业稳步上升,灾祸远离,身心安稳;而它,独自承受灵生疾苦,日复一日被沉淀的煞气侵蚀,灵灯一点点,缓缓往下熄灭。
那段时间,商行里的副手、跟着我许久的老伙计,都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往日我行事果决从容,那段日子常常失神,盯着窗台的方向久久不动,神色低落。
副手找机会和我说话,劝我:“东家,您最近太累了,不如出门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休养一段时日,换换心境。”
我摇摇头。
我不能走。
龙羽现在这个模样,离不得我。它所有的执念都系在我的身上,我若是走远,它心神牵挂,只会更加不安,损耗更重。而且大城之外,别处的气场吉凶难料,贸然迁徙,说不定引来别的煞气,反倒加重它的负担。
我只能守在这里,守着它。
我开始记录它每日的状态。
清晨醒来,先看它的精神,看它是否愿意进食;白日留意有没有外来的煞气靠近,及时隔绝;夜里守到后半夜,确认它安稳,才敢浅浅合眼小憩片刻。
我试过很多滋养灵体的法子。南疆深山里采来的清灵草药,文火慢熬,放凉之后,一点点喂给它;温润的暖玉垫在它身下,持续输送柔和灵气;寻来极净的泉水,供它饮用。这些法子,只能让它稍稍舒服片刻,却没有办法根除灵根里的沉疴。
药效散了之后,骨子里的寒凉和痛楚,依旧会卷土重来。
有一回,白日一个合作商登门。那人生意失败,心底积压了很重的愤懑怨毒,进门那一刻,浓烈的负面气息扑面而来。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正要开口送客,窗台之上的龙羽,已经本能撑起灵光。
那一次的怨煞极重。
蓝光刚浮起来的瞬间,龙羽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细弱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它撑了片刻,灵光骤然淡下去,身子一歪,直接从窗台滑了下去。
我心脏骤然紧缩,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下坠的它。
抱在怀里的时候,它浑身都在发抖,蓝毛凌乱,呼吸急促,眼底灵光几乎快要彻底散去。我抱着它,指尖都在发抖,转头冷着脸吩咐副手,立刻送客,往后此人,永不相见。
客人走后,厅堂安静下来。
我抱着龙羽回到卧室,把它放在铺好软垫的床上,坐在一旁,手一直贴着它的后背。过了很久很久,它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它费力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好像觉得,方才失态,惊扰到我了。
我眼眶发烫,低下头,鼻尖抵着它的额头,声音沙哑:“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我不在乎生意,不在乎得失,我只要你好好的。”
它静静看着我,尾巴尖极轻地扫了扫我的手腕,依旧是那副温顺迁就的模样。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它的守护,早已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报恩的交易,是刻进神魂本能的执念。只要我还在俗世之中,只要还有灾煞向我靠拢,它就会义无反顾挡在前面。哪怕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它残存不多的生机,加重灵根的沉疴。
日子一日一日缓慢流淌。
它越来越少主动走动。从前偶尔还会跳上床,卧在我的枕边陪我入眠,后来大多时候,都长久趴在软垫上不动。只有我走到它身边,轻声唤它的名字,它才会勉强抬一抬头,回应我。
我推掉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它静坐。
阳光好的时候,我抱着它,坐在阳台向阳的位置,晒着太阳。我和它说起早年在南疆小城的旧事,说起晶石小店门口的晚风,说起街巷里卖点心的摊贩,说起刚遇见它的那个暮春傍晚。
“那时候你小小的一只,缩在角落,我唤你,你就走过来蹭我的手。” 我慢慢说着往事,“那时候我想着,往后我护着你,给你安稳地方落脚,不用再漂泊。哪里想到,最后一直是你在护我。”
龙羽安安静静靠在我的怀里,听我说话,偶尔轻轻眨一下眼睛。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海边咸湿的气息。日光落在它蓝绒的皮毛上,那抹蓝色,已经不复当年鲜亮,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淡。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暮春巷尾,我没有伸手唤它,它会不会留在南疆山野,做一只自在无拘的灵狸,不用入凡尘,不用承接我的劫煞,不会落下这一身难以痊愈的沉疴,自在修行,灵寿绵长。
可世间没有如果。
相逢是缘分,它选择护我,是它本心所愿。它从不后悔,从不怨怼,哪怕灵根受损,日日承受病痛煎熬,也从来没有半分想要离开、舍弃我的念头。
我看着怀中小小的灵狸,心底万般酸涩,混杂着感激、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
凡人的劫数,自有因果流转,本该由我亲自去承受,或是渡,或是熬。可它心甘情愿站在我和厄运中间,把所有苦难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它不求回报,不索恩情,唯一的期盼,大约只是我岁岁平安,不受灾苦侵扰。
夜里,万籁俱寂,城市远处零星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房间里安安静静,我躺在床侧,软垫摆在枕边,龙羽卧在里面。我没有熟睡,一直留意着它的动静。
它偶尔会在睡梦中,因为灵根里的煞气刺痛,轻轻痉挛。每到这时,我就伸出手,轻轻搭在它的背上,缓缓摩挲,直到它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低声对它说:“龙羽,累了就歇一歇,不必硬撑。我不怕劫难,真的。”
它听不见,或者说,听懂了,却依旧改不了刻在神魂里的本能。
沉疴扎根灵根,日复一日侵蚀它的本源。它的生机,正在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我清楚地感知到,留给我们相伴的时间,不多了。
往后余下的朝夕,我不再奢求能够寻到神丹妙药,治好它的灵伤。我唯一的心愿,就是陪着它,安安稳稳走完剩下的路,尽量让它少一点痛楚,多一点安宁。
我不再执着去逆转既定的因果,只想着,好好陪着它,珍惜每一分还能相拥相伴的时光。
它替我扛下十年风雪,十年灾煞,耗尽灵元,落下一身沉疴。往后,换我守着它,陪着它,在它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陪着它,给它一点人间的温柔。
窗外的月色,冷冷清清,透过窗棂落进来,落在软垫之上,落在它淡去光泽的蓝毛上。
它闭着眼,呼吸浅淡绵长,安静地承受着灵躯深处,无人知晓的煎熬。
十年劫数汇聚于此,灵身沉疴难愈,前路漫漫,它的灵灯,已经在风里,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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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十年劫聚,灵身暗染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