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已经不记得自己赶了多久的路。
他只记得从坎佩冬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雾气很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惊起了一群栖在屋檐下的鸽子。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换了五匹了,前四匹都倒在了路上,最后那匹马倒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他只是解开马鞍扛在肩上,徒步走到下一个驿站,用身上最后的金币买了这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驿站的老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阿尔因那?”
驿站的老板吃惊地说。
“你去阿尔因那?那座城已经没了,你知道吗?卡奥斯人杀进去了,里面的人能跑的都跑了,没跑的都死了。你现在去,连收尸的人都找不着。”
埃德加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手继续往那个方向走。老板在后面喊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看起来像是从阿尔因那往外逃的难民。他们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破烂的家当,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脸上全是麻木,埃德加无暇顾及,只是逆着人流往前走。
“喂!!”
有人叫住了他。
“别再往前了!前面全是卡奥斯人!”
埃德加理都没理。
“那人是不是疯了?”
另一个声音说。
“别管他,想死的拦不住。”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帝斯凯还在那里。如果帝斯凯死了,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帝斯凯还活着,那他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帝斯凯是他喜欢的人,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种事说出来就是死罪,况且帝斯凯永远不会那样看他。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朋友,一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
但现在,他只想找到他。活着就行,怎么样都行。
阿尔因那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埃德加勒住了马。
那已经不能叫一座城了。
城墙塌了三分之一,缺口像被撕开的伤口,露出里面还在冒烟的废墟。城门歪斜着挂在那里,一半已经烧成焦黑,剩下的那一半上还插着几支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着血腥和腐肉的味道,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埃德加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烧焦的树桩上,他抽出腰间的佩剑走进了城门。
脚底下是碎石、碎瓦,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残渣。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穿着阿尔因那的军服歪倒在墙根下,脸朝下趴着,看不清样子。有的穿着平民的衣服蜷缩成一团,手还保持着护住头的姿势。有的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焦黑的东西蜷在那里,分不清是人是物。
乌鸦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啄一口,随后又扑棱棱地飞走,留下几声刺耳的叫声。那些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埃德加踩着满地的血迹往前走着,路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往城中心走。
走了一段,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发现那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上落满了灰,像是躺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推了推那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暗,街道越来越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尸体堆成一堆,像是被人清理过,还没来得及运走。
他开始大喊。
“帝斯凯殿下!!!”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殿下!!!!”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喊了一路,喊到嗓子都哑了,眼泪差点流下来。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停下,他害怕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念头: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活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躲在半塌的房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吓得缩成一团。埃德加冲进去的时候,那人举着一根木棍,手抖得厉害。
“别、别过来!!”
埃德加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来找人的。”
他缓缓地靠近。
“你见过一个金发的男人吗?大概这么高,长得很好看,身上可能有伤。”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是阿尔因那的人?”
“我是坎佩冬来的。”
埃德加说。
“来找我的……我的主人。”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放下了木棍。
“金发的男人……”
他想了想,说道。
“教堂那边,好像有。前几天有人往那边抬伤员,我远远看了一眼,有个金发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教堂?哪个教堂?”
“城南区,保罗大教堂。那边原来是个收容点,很多伤员往那边送。但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埃德加转身就往外跑。
“喂!!”
年轻人在后面喊。
“那边还有卡奥斯人巡逻!你小心点!”
城南的情况更惨。这边的建筑几乎全塌了,有的还在冒烟。埃德加踩着废墟往前跑,好几次差点摔倒,脚底全是碎瓦片。
那座教堂很好找,尖尖的塔楼指向天空,在一片废墟中格外显眼。但走近了才发现,教堂的门开着,门板上全是刀痕,有几处已经劈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埃德加握紧了剑,一步一步走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祭坛上点着几根摇摇晃晃的昏黄蜡烛,把那些空荡荡的长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长椅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了。地上散落着绷带、破布、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比外面还重,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绕过那些长椅,绕过那些散落的东西,走到大厅中央。
角落里躺着几个人。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都是死人,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像是刚死不久。他一个个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都不是……”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角落里躺着一个人。金色的短发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埃德加的呼吸差点都停止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还有那张脸,那个他找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可是他此刻却迈不开腿,他怕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具尸体,害怕走过去发现那只是一件衣服,或者一切都只是幻觉,怕自己这么多天的坚持只是一场空。
但他还是一步步地走过去了。
他跪下来,伸出手颤抖着把那人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烛光照在那张脸上。
“是帝斯凯殿下!!真的是他!!!”
那张脸瘦了很多,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呼吸很轻,轻得都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埃德加看见了,他在呼吸!!
“他还活着!!!”
埃德加跪在那里,看着那个他默默放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喊他的名字,想叫醒他,想告诉他他来了,他来救他了!
但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流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胸口里那道堵着的东西、压着的东西终于可以松开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不敢表露的感情,以及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此刻化成了眼泪,流了出来。
“殿下……”
“殿下,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帝斯凯还在睡着,但眉头好像皱得轻了一点。埃德加握着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来人!”
他冲着门外喊。
“来人!帮我抬人!”
他的几个手下冲了进来,看见帝斯凯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
埃德加吼道。
“抬人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副担架,把帝斯凯从地上挪上去。动作很小心,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埃德加一直握着帝斯凯的手,跟着他们往外走。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身后传来。
埃德加回过头,看见教堂深处的角落里靠着墙蜷缩着一个人。
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样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埃德加松开了帝斯凯的手,慢慢地走过去。
那个蜷缩的身影,还有那头散落的蓝发,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服………
“歌莉夜?!!”
他慢慢地蹲下来,伸手拨开那遮住脸的长发。那张脸苍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她怀抱着婴儿的手臂上长了许多黑斑。
埃德加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的,虽然很弱,但还在呼吸。
他低头看着她,还有她怀里的那个婴儿。婴儿还在哭着,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不停乱蹬。但歌莉夜却没有一点反应,她一动不动的,像是根本听不见。
埃德加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婴儿……她怀里的婴儿……
她和殿下…………
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帝斯凯在旧宅里抱着她的样子。帝斯凯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表情。他那时候就知道,帝斯凯爱上她了,真的爱上她了。
他想起歌莉夜看帝斯凯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就是用那种眼神看帝斯凯的。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在阿尔因那那么久……
“他们都有孩子了??!!”
这个念头第二次劈过来,比第一次更重更疼。
埃德加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或许他应该高兴的,帝斯凯有后了,他应该高兴的……但他却笑不出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他爱的人和别人生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婴儿还在哭,哭得很响亮,像是在抗议没人理他。
埃德加伸出手想把他从歌莉夜怀里抱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又或者只是想抱一抱。那是帝斯凯的孩子,哪怕不是他的,那也是帝斯凯的孩子。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小小的襁褓……
“给我!!!”
一个女人突然冲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婴儿。
埃德加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住剑柄。那个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抱着婴儿退后几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这是我的孩子!!!”
“我的!!!”
埃德加惊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歌莉夜空空的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婴儿,脸上的愤怒和恐惧褪去,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婴儿还在哭,但她抱着他轻轻地摇晃了几下,最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埃德加一眼,抱着婴儿转身就走。
“等等……”
埃德加想追上去,但那个女人已经跑出了教堂,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他应该追上去吗?那个婴儿到底是谁的孩子?那个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从歌莉夜怀里抢走婴儿?她和歌莉夜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涌进埃德加的脑子里挤成一团。
但帝斯凯还躺在担架上,还等着被抬走救治。他的伤那么重,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帝斯凯身边。
“走吧。”
几个手下抬起担架往外走。埃德加走在最后,经过歌莉夜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她还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见他说话,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她的脸色那么差,呼吸那么弱,随时都有可能……
埃德加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块干粮。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准备自己吃的。他把干粮放在她手边,又解下腰间的皮囊,里面还有小半囊水,也放在她身边。
他看了她很久,想说对不起,没能带你一起走之类,又想说谢谢你照顾他之类。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散落的蓝发拢到耳后。
他收回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活着。为了他,你得活着。”
埃德加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堂。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大厅,和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蓝发女人。
埃德加离开之后没多久,教堂里又来了人,是阿尔因那的清理队。
他们推着木板车,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已经断了气的人抬上车。他们二话不说,只是闷头干活。
一个接一个,一具接一具。
最后,走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蓝发女人身边。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他愣了片刻,又摸了摸她的脖子,然后摇摇头。
“没了。”
另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张脸。烛光照在那张脸上,虽然苍白,但还是能看出原本的容貌。
年轻人叹了口气。
“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也没了。”
“真是可惜。”
两个人把歌莉夜抬起来放到车上。她的身体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蓝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年轻人正准备推着车走,突然看见她手边放着的几块干粮。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嗯,还挺香的。”
他嚼着干粮,推着车就往外走。
木板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那些散落的石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上堆着好几具尸体,那个蓝发女人被挤在最上面,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远处,埃德加已经带着帝斯凯走远了。那辆推车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那个他刚刚看过的人正在被当成尸体运走了。
车上,歌莉夜的手指动了动。
她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起来。身体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颠着,震得她难受。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也没了。真是可惜。”
他们是在说我吗?
歌莉夜想说我还活着,但嘴巴动不了。她只能飘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模糊。
推车又颠了一下,她的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看着那些云飘过,那几朵云一点一点往后退。
眼皮又沉下来了,眼前慢慢变黑。在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
她想喊那个名字,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侧过头,看见推车旁的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干粮,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她不知道他们要把她运去哪儿,只是隐约地听见他们说……
“这些尸体全部都要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