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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永不抵达的黎明

门外的劈砍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歌莉夜手举着那把沉重的长剑站在帝斯凯身前,盯着那些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更不知道这门还能挡多久。

砰!!!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最后一声巨响之后,就没有下一声了。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是用卡奥斯语喊的,声音粗粝而威严,不知道在命令什么。劈砍声停下来了,那些晃动的影子也不动了。

卡奥斯语的交谈声在门外响起,那声音越来越大,又突然变小,最后变成了窃窃私语。

接着是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往远处去了。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歌莉夜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一下,那些人就会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堂的祭坛后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他们……怎么停了?”

腿上缠着绷带的伤兵趴在祭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缩在墙角的抱孩子的女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他们是不是……走了?”

歌莉夜慢慢转过头看向祭坛的方向。神父手里握着十字架站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

“神父……”

“他们……为什么停了?”

神父抬起头看着歌莉夜,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他们刚才说……”

他像是怕被外面听见一样,小声地说。

“这里……有瘟疫。”

“瘟疫?”

那个伤兵重复了一遍神父的话语。

“他们知道这里有瘟疫?”

神父点点头,他放下十字架,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那道最宽的裂缝往外看了一眼,转回身,看着教堂里的人。

“他们在外面留了些人,不多,两三个。剩下的……都撤了。”

“撤了?”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

“他们撤了?那我们……我们安全了?”

神父摇了摇头。

“不是安全,是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神父看着那扇门,沉重地说。

“等我们死在里面。”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伤兵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所以…他们不杀我们,就等着瘟疫帮他们杀?”

歌莉夜转过身,放下佩剑走回帝斯凯身边,跪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烫。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在教堂里的第几天了。祭坛前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外面那些脚步声也一直都在。

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给帝斯凯换药、喂水,给他擦身……他的烧已经退了些,但人还是没醒,偶尔会皱几下眉头,发出含糊的呻吟,但就是睁不开眼睛。修女说这是好事,说明他还在扛,还没有放弃。

教堂里还有其他人,还有很多等着喝药的人。修女只有两个,神父只有一个,根本忙不过来。歌莉夜把帝斯凯安顿好之后,就开始起身主动去帮忙。

修女们起初还有些怀疑,但看她配药熬药确实有两下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任由她去弄。

教堂的储藏室里有一个木架,上面放着装着各种草药的几个药罐。数量并不是很多,但勉强够用。歌莉夜现在每天要熬两大锅药汤,一锅是退热的,给那些发烧的病人喝;一锅是止咳的,给那些咳得厉害的人喝。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药汤,看着那些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泡,闻着那股刺鼻的苦味,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味药了。

熬好的药要分给每一个人。她端着木碗一个一个地送。送到帝斯凯嘴边的时候,她总会多停留一会儿,看着他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擦他嘴角流出来的药汁。

歌莉夜数了一下,帝斯凯是她单独照顾的,除了帝斯凯,还有两个修女,一个神父,四个受伤的士兵,两个生病的平民。其中一个也抱着孩子,但在昨天夜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过后,那个女人的孩子还是没熬过去,最后就是那个老妇人,以及她怀里的婴儿,教堂里一共剩下十一个活人。

老妇人的病也越来越重了,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婴儿,看起来一天比一天虚弱。

歌莉夜每次给她送药的时候,心里都堵得慌。她知道老妇人撑不了多久了,再好的药也救不了。

老妇人每次接过药碗的时候,总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许久地看着歌莉夜。她怀里那个婴儿倒是不哭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没力气哭了,就那么蜷着,小小的一团,偶尔还会动一动。

歌莉夜每次看到那个婴儿总会泛起一阵揪心,这孩子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正待在一个挤满病人的教堂里,外面的世界正在屠杀,门外就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们死。

她在想,如果艾拉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该有多心疼。

那天下午,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躺着的士兵挣扎着要爬起来,神父手里的十字架差点掉在地上。歌莉夜正在给帝斯凯喂水的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进来的是几个阿尔因那的士兵,他们满身是血,盔甲都破了,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走在最前面那个一进门就栽倒了,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救……救命……”

神父和修女赶紧跑过去,歌莉夜也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士兵们都伤得不轻,其中几个还在剧烈地咳嗽。

“快,抬进来!”

几个还能动的难民帮着把那些士兵抬到空地上,修女们手忙脚乱地找绷带和药膏。歌莉夜愣了几秒,随后也转身跑向储藏室。

她得重新算一下药还够不够。

木架上的陶罐比前几天少了很多。退热的药还剩三天的量,止咳的药只剩两天的量,止血的药膏只剩半罐,消毒用的草药已经没了。

十一个人,加上新来的五个,总共十六个。虽然帝斯凯不算,但药还是得从他那份里出。老妇人已经快不行了,但也不能不给她,那是活生生的人。婴儿什么都不懂,但那是艾拉和莱恩的孩子,是老妇人拼了命护着的。

“药不够…肯定不够。”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药熬得稀一点,每人少分一点,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老妇人走了。

歌莉夜正在给帝斯凯换药,突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和平时不一样,咳得都喘不上气了。

她放下手里的绷带,急急忙忙地跑过去。

老妇人咳完了,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嘴唇上全是血。她看着歌莉夜,嘴唇动了动。

“姑娘……”

歌莉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婆婆……”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她不舍地看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头,用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歌莉夜。

“替我……”

“替我……看着他……”

歌莉夜的鼻子一酸,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好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歌莉夜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她把那个婴儿抱起来,婴儿在她怀里吧唧了两下小嘴,又睡着了。

她把婴儿抱到帝斯凯旁边,放在自己铺的稻草上。婴儿太小了,蜷在那里像只小猫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老妇人身边,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神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默默地念了几句祷词,随后用一块白布盖住了老妇人的脸。

外面又传来了几声惨叫声,就在教堂附近。但那声音不是冲着教堂来的,那些人只是路过,只是从门外跑过。

教堂里的人都不敢说话。他们低着头,抓紧了手里的东西,眼睛盯着那扇把死亡挡在外面的门。

但他们都清楚,那扇门挡不住瘟疫。

歌莉夜默默转过身,走回帝斯凯身边,继续给他换药。

第五天的时候,歌莉夜打开储藏室的木架,发现退热的药只剩最后两罐,止咳的药只剩一罐。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些陶罐看了很久。

她回到大厅,再次数了一下。两个修女还在忙碌,神父正在祈祷,那四个受伤的士兵已经好了一些,有两个能坐起来了。新来的五个,有两个伤得太重,可能撑不过明天。剩下的三个都在发烧和咳嗽,都在等着喝药。

老妇人死了,剩下的人还有十四个。加上帝斯凯,一共十五个。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还是不够。

她把药熬得很稀,每人只分半碗。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了那个小婴儿喝。婴儿太小了,也喝不了几口,所以剩下的她偷偷倒回锅里,下一顿再热一热继续分。

她给帝斯凯喂药的时候,总是多喂几口。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那是帝斯凯,是她最爱的人,是她宁愿自己死也要让他活下去的人。

但她也会看着那个婴儿,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阵阵发疼。

第六天早上,她发现药又少了。

她明明记得昨晚退热的药还剩一罐半,止咳的药还剩大半罐。可早上起来一看,退热的药只剩一罐,止咳的药少了三分之一!

“有人偷了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就开始发抖。她转过身,走回大厅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两个修女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神父跪在祭坛前祈祷,那几个新来的士兵里,有一个正眼神闪烁地看着她。

歌莉夜走过去,站在大厅中央。

“昨晚……”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储藏室的药……少了。”

话语一出,教堂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少了!?”

一个修女皱起眉。

“你确定?”

“我确定。我每天晚上都会数一遍。昨晚还剩一罐半退热的药,大半罐止咳的。今天早上,只剩一罐退热的,止咳的少了三分之一。”

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个之前趴在祭坛后面的伤兵带着讽刺的语气说。

“所以呢?你是说我们中间有人偷药?”

另一个士兵坐起来,脸色也十分难看。

“我们拼命守城,拼了命才逃出来,现在你说我们偷药?!!”

“我没说是谁。”

歌莉夜尽量放平了声音和语气,解释道。

“我只是说,药少了。”

“那不就是怀疑我们吗?”

第三个士兵也开口了,声音冲得很。

“你自己守着储藏室的钥匙,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这一声声质疑的声音让歌莉夜有些无措。

“我没有记错。”

“谁能证明?”

那个士兵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是唯一能进储藏室的人。你说少了就少了?说不定是你自己多喝了,现在赖我们头上?!”

歌莉夜本还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士兵已经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

“我兄弟死了,”

他说着,声音里压着怒火。

“昨天死的,就因为没药。你现在跟我说药被偷了?谁偷的?你吗?!!”

“够了!!!!”

神父的声音从祭坛那边传来。他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

“都冷静点。”

“冷静?”

那个士兵指着歌莉夜。

“她怀疑我们偷药!我们拼死拼活,从战场上爬回来,现在被人当贼!”

另一个修女也走过来,拉住歌莉夜的手臂。

“姑娘,你真的确定吗?会不会是数错了?”

歌莉夜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怀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就连她们也不相信她。

“我没有数错。”

“我每天晚上都会数一遍。昨晚还剩一罐半退热的药,大半罐止咳的。今早少了。”

“那你说,是谁偷的?”

那个士兵逼问。

“你说出来!!”

歌莉夜看着那张张愤怒的脸,又看看其他人闪烁的眼神,那些低下去的头和不敢和她对视的眼睛。

她不知道是谁偷的,她只知道药少了。只知道有人为了活命,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走回储藏室,把剩下的药罐子抱出来放在祭坛上。

“从现在起,药放在这里。大家一起看着。”

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话。

她开始照常熬药,照常分药。每人半碗,不多不少。她自己的那份,还是倒回锅里,留给下一顿。

到了第七天,药还是少了。

这一次,退热的药只剩半罐,止咳的药见了底。

歌莉夜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些罐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人承认,或者,有人知道但不说。

第八天,其中一个平民死了…

第九天,那个伤兵也死了。

教堂里越来越空荡,卡奥斯人从门外撤军之后,能走的人都走了,不能走的,一个接一个的闭上了眼睛。

第十天,教堂里只剩下六个人了,可以用的药也彻底没了。

歌莉夜跪在帝斯凯身边,他的伤口正在愈合,但就是不醒。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天夜里,歌莉夜在给帝斯凯熬药的时候,胸腔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咳意。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肺的最深处往上拱,拱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她捂住嘴弯下腰,但根本捂不住,那咳嗽冲得她的喉咙发疼,每咳一下都震得她的肋骨发疼。

她咳得都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但那些咳嗽根本不听使唤,一声接一声往外冲。

不知道咳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慢慢直起身,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是一摊黑血。

她盯着自己掌心里那些往下淌的黑色液体,随后慢慢蹲下来跪在地上。绝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药了,最后一罐药昨天已经分完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她把最后那点药渣子倒进锅里,熬了半碗稀得不能再稀的药汤,分给了那两个还在咳嗽的伤兵。她自己却一口都没喝,因为那个婴儿还在发烧,她得省着点用,得把那点药留给那个孩子。

模糊的意识中,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那哭声也是夹着咳嗽,咳一声哭两声,咳得越来越厉害,哭得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小小的胸腔里,堵得他只能拼命哭,好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好让别人来救他。

歌莉夜恍恍惚惚地站起了起来,一步一步朝那个哭声走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婴儿身上。

他躺在稻草上小小的一团,裹着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襁褓。他的手脚在乱蹬,蹬得那个襁褓都松开了。

他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惨白惨白的,张着嘴拼命地哭。

歌莉夜弯下腰,伸出手把他抱了起来。那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小脚蹬了几下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她把他抱在怀里,感觉着那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那孩子和她自己一样在发烫。

歌莉夜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她太累了。这些天撑着,守着,熬着,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从帝斯凯受伤到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个日夜,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口水,吃了多少口东西,她只知道她一直在忙。

她想把婴儿放下来,想找个地方坐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突然袭来。

她踉跄了一步,手撑着墙才勉强没倒下去。她想等那阵眩晕过去,还没等她喘完这口气,又一阵眩晕来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她怀抱着婴儿,慢慢蹲了下去。怀里那团小小的温暖还在哭着。她想去哄他,想拍拍他的背,像她见过的那些母亲那样,拍到他不再哭为止,但她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蜷在冰冷的角落里,视线一点点暗了下去,耳边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一样。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她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黑暗漫上来,将她和怀中的小生命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