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架倒下的巨响还在巷子里回荡,木屑和灰尘扬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歌莉夜跪在帝斯凯身边,伸手颤抖着去探他的呼吸。指尖触到他颈侧的皮肤,那里还是温热的,脉搏也还在跳动,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她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帝斯凯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身体软软地摊在碎石堆里。
“帝斯凯?帝斯凯!!!”
她拍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他的眉头还紧紧的皱着,像是疼得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表情被定格在了脸上,胸口还在浅浅地起伏。
歌莉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还按在他的胸口上,血从铠甲的边缘缝隙里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掌。
巷口外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听起来像是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了。
“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歌莉夜警惕地抬起头,她扭头看向巷口的方向,尽头黑漆漆的,只能看见火把的光在晃动,一队人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靠的越来越近。
她惊慌地站了起来,明明腿是软的,手也在发抖,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低着头看着帝斯凯那张沾满了血渍的脸,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挡在了身后。
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她脚边了。
“什么人!”
厉喝声在她耳边响起,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火把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看见一个身穿阿尔因那军服的队长手里举着剑站在最前面,剑尖正对准着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士兵,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身上的盔甲沾满了血迹,显然也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那队长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身后躺着的男人身上。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帝斯凯那头浅金色的短发落入光亮之中,那张整座阿尔因那城的人都认识的脸映入眼帘。
“是帝斯凯殿下!!”
他惊呼了一声,剑尖立刻垂了下去。他绕开歌莉夜快步上前蹲在帝斯凯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其他士兵也围了上来,但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地上那个人。
“殿下?帝斯凯殿下!”
队长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他抬起头看向歌莉夜,急切地问道。
“殿下怎么了?伤到哪了?”
歌莉夜哽咽了一口才勉强发出声音。
“他的肋骨……被重锤砸到了,他疼得晕过去了…您……您能不能帮帮他……”
队长看了一眼帝斯凯胸口那片渗血的铠甲,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士兵挥手。
“快,把殿下抬起来!送到南边的保罗大教堂去!那里有修女看护,或许还有止血的药!”
士兵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帝斯凯从地上抬起来。有人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垫在他身下,还有几名士兵用手托着他的头,生怕颠着他。
歌莉夜也想上前帮忙,却被队长拦了一下。
“女士,你认识殿下?”
歌莉夜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还沾着帝斯凯的血。
“跟着来吧。”
队长补充道。
“教堂不远,就在前面。”
歌莉夜跟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一路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有些房子还在火里燃烧着,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远处还时不时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但已经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了。
队长说得没错,教堂确实不远。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一座灰色的石砌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尖尖的塔楼指向天空,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还残留着被火焰熏过的黑印,门口的石阶上躺着几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队长上前敲了很久的门,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修女的脸。
“又来一个?”
“帝斯凯殿下伤得很重,你们一定得救他。”
修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几个士兵抬着的人身上,终于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轻点放。”
士兵们把帝斯凯抬进了教堂,歌莉夜跟在后面,脚刚踏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圣堂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长椅上躺着、地上躺着、墙根边也躺着……有穿着军服的伤兵,也有穿着破旧衣衫的平民,有老人,有孩子,还有抱着婴儿蜷缩在角落里呜咽的女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熬煮的苦涩味,还有那种人挤人太久了的汗臭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教堂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个躺在角落里的人咳得太厉害了,旁边的人帮他拍着背,拍着拍着那人就吐出一口黑血后便不再动弹了。
歌莉夜愣在原地,一个修女手里端着个木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褐色。
“这边。”
先前开门的修女领着那几个士兵把帝斯凯抬到大厅一侧靠墙的地方,那里有一排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铺。那床上的稻草已经被人压得扁扁的了,还有几处暗红色的印子,看起来像是以前躺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歌莉夜快步跟上去,她跪在床边握着帝斯凯的手。他的手好冷,比她刚才在巷子里摸的时候还要冷。她握紧了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冷得像冰一样。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歌莉夜回过头,看见一个年纪稍长的修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卷绷带和一个陶罐。
“你是他什么人?”
歌莉夜怔了一下,回过神来说。
“我是……他的未婚妻。”
修女点了点头,她把绷带和陶罐塞到歌莉夜手里。
“止血的药不多了,省着点用。那边还有锅,可以烧热水,但柴火也不多了。”
歌莉夜低头看着手里的绷带和那瓶陶罐,罐子里装的是褐色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这些……够吗?”
“够不够都只能这样。”
修女指了指满地的病人。
“你自己看看,这里有多少人等着用药。我们只有两个修女,一个神父,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歌莉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还在痛苦的呻吟,有的已经悄无声息。角落里,还蹲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怀里的婴儿烧得满脸通红,婴儿的哭声听起来像是没力气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床上的帝斯凯。他的胸口那处伤还在往外渗血。
“谢谢,我会省着用的。”
歌莉夜跪在床边,用手指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帝斯凯卸下了铠甲的伤口上。她用绷带给他一圈一圈轻轻地包扎好了,生怕弄疼他。
绷带用完了,药膏还剩下半罐。歌莉夜把罐子盖好放在床边,随后继续握着帝斯凯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夜很长,教堂里却没有点灯,只有祭坛上点着几根细蜡烛摇摇晃晃的昏黄烛光。咳嗽声也一直没有停过,身后隐约传来有人在小声地哭的声音,但那哭声也是压抑着的,生怕吵到别人似的。
歌莉夜始终不敢松开握着的帝斯凯的手,她怕自己一松手,他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了,膝盖硌得生疼。
她突然想起那个雪夜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守了一整夜。
她还想起那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她腿上的伤时那种自责的眼神,想起她说“这是你太厉害了,不是你不小心”时他红透的耳根……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是昨天的梦。
歌莉夜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他的掌心,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他的指缝里。
“帝斯凯,求求你,千万不能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歌莉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知道帝斯凯的手还在她手里,还是温热的。
她看了看他的脸,脸色似乎比夜里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那咳嗽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紧接着,婴儿的哭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刺耳。
歌莉夜转过头顺着声音望过去。在离她不远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她弓着背,一只手捂着嘴拼命地咳嗽,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用旧布包裹着的婴儿。那婴儿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不停乱蹬。
歌莉夜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月亮湖旁的芦苇荡,那个佝偻着背从芦苇丛深处走出来的身影。
她刚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了那张脸。真的是她……那个在月亮湖边告诉她艾拉死了,莱恩进城了的老人。
“婆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歌莉夜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认出来。
“是你啊……”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姑娘……”
歌莉夜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婴儿。那婴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下嘶哑的呜咽。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老妇人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没地方……去了……城里……教堂……总不会赶人……”
她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了,歌莉夜看见她捂着嘴的手上,从指缝里渗出来了黑色的血。
“婆婆!”
歌莉夜扶住她的肩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帝斯凯躺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脑子乱成一团。
“姑娘……替我……”
老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替我……看着……这个孩子……”
歌莉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快步走到祭坛旁边的木桶舀了一杯水,端回来递到老妇人嘴边。
“婆婆,喝点水吧。”
歌莉夜看了看那个婴儿,又看了看老妇人,最后目光落在帝斯凯身上。帝斯凯还躺在那里,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她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
“婆婆,请等我一下。”
她站起来,快步走回了帝斯凯身边。
帝斯凯刚才确实动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把金色的头发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稻草,像是难受的厉害。
“帝斯凯?!!”
歌莉夜跪下来,用手帕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他的脸比刚才烫多了,她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果然是发烧了,看来伤口还是感染了。
“姑娘。”
歌莉夜回过头,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了她的身后。神父消瘦的手里拿着一个陶罐,缓缓地递给了她。
“止血的药,最后一点了。给他换上吧。”
歌莉夜感激地看了神父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神父早已经转身走了,继续去照顾别的病人。
她拆开了帝斯凯胸前的绷带,那处伤口比昨天更红肿了。她的手在颤抖,但还是稳稳地把药膏涂了上去,重新包扎好。
帝斯凯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却没有醒过来。
歌莉夜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你不会有事的。”
“帝斯凯,你听到了吗?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砰!!!!
刀剑劈在木板上的闷响从门外传来,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剧烈晃动,铁皮上的刀痕在裂开,那些浅色的木茬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教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歌莉夜站起来,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砰!!!!!!
又一声比刚才更重的声响,歌莉夜的腿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但她始终站在帝斯凯和那扇门之间。
周围有人开始往后缩,那个腿上缠着绷带的伤兵拖着腿往墙角挪去,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砰!砰!砰!!!!
刀劈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重。门板上的刀痕横着的竖着的交织在一起,甚至有一道刀痕已经劈穿了木板,阳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歌莉夜的脚边。
她现在能清楚的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卡奥斯语的口令声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在大喊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那声音就在门外。张狂的笑声混在刀劈声里,举刀的人仿佛在享受着这个过程。
歌莉夜盯着门上的那些裂缝,穿着卡奥斯军服的人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刀的人影在那几道裂缝前闪过又闪回来。
砰!!!
又一声劈砍的声音震得歌莉夜往后退了半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然后又咬着牙站回了原位。
她转过头看到了放在帝斯凯身旁的那把佩剑,她扑过去双手握住剑柄拔出剑鞘,用力往上提,剑尖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
她的整条胳膊都在颤抖,那剑太沉了,整个人都被那剑的重量坠得往前倾。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金属,突然想起了帝斯凯挥剑的样子。他甚至是单手握着它的,看起来是那么轻松…
门外的劈砍声还在继续,她还在想,如果那些人冲进来,她就举着这把剑冲上去。挥不动也要挥,刺不中也要刺。
说不定下一次,这门就会真的被劈穿,那些拿着刀和剑的人就会冲进来。而帝斯凯还躺在那里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必须要让他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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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圣堂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