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机的最后一枚火石像一颗末日的流星般，拖着黑烟砸进了西侧城墙的中段。
石块崩裂的声音，木才断裂、人体被碾碎的惨叫混合成的巨响，整座阿尔因那城都在这轰鸣中震颤。
烟尘冲天而起，当尘埃散去时，石彻的城墙终于露出了一个足有三匹马并排宽的缺口。断裂的砖石和守军残缺的肢体混杂在一起，堆成一道血腥的斜坡。
卡奥斯人的战吼声从缺口外涌了进来。
帝斯凯站在距离缺口不到五十步的城墙瞭望台上，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他刚刚带人打退了第三波试图从云梯爬上来的进攻，敌人的血溅在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
他看着那个缺口，看着不断涌入的穿着卡奥斯铁灰色盔甲的士兵，心里最后一线侥幸熄灭了。
阿尔因那守不住了，也许今天日落前就会陷落。
“殿下！”
一个满脸烟灰的军官冲上来。
“缺口堵不住了！他们人太多！我们的人……”
“我知道。”
“城墙东段已失，西段还在苦战，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帝斯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快速下达命令。
“放弃城墙缺口两侧的防御点，所有人后撤到内街，利用房屋和路障组织巷战。”
“可是殿下，现在撤，卡奥斯人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们已经涌进来了。”
帝斯凯指向缺口处越来越多的敌军旗帜，转头望向城内滚滚升起的浓烟。
“收集垮塌房屋的木梁和石块封堵主街口。弓箭手撤往钟楼，重盾兵守住广场，困住进来的敌人。”
“现在，立刻执行我的命令！”
军官咬着牙行了个礼。
“是！”
帝斯凯转身看向城内，从这个高度还能看见街道上惊慌逃窜的平民，也能看见圣玛丽亚教堂的尖顶。歌莉夜还在那里，或者说，他希望她还在。
“点燃预备的沥青沟，拖延他们推进速度。派人去通知洛维吉城主，让他做该做的事。”
四周的传令兵迅速奔跑起来，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
下到街道上，城里的状况比帝斯凯想的更糟。
城墙被破的消息在城里蔓延开来，恐慌彻底击垮了秩序。溃退的士兵、尖叫逃窜的平民、趁火打劫的暴徒，还有从各个方向渗透进来的卡奥斯小股部队……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街道变成了沸腾的血腥泥潭。
火焰在四处燃烧，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帝斯凯握紧剑强行凿开混乱的人群，朝着城堡的方向挤。他尽量避开主街钻进小巷，但每条小巷都塞满了绝望的人和障碍物。他的盔甲上不断增添新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不小心挡在路上被他一剑劈开的暴徒的。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场景使他不禁停下。
前面就是中央广场，几个月前绞死莱恩的地方，现在那里成了屠杀场。一小队卡奥斯士兵包围了十几个来不及逃走的阿尔因那平民，正在戏耍般地逐个砍杀。广场喷泉的水已经被血染红，那具绞刑架还立在那里，下面堆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帝斯凯从侧后方切入，剑光在浓烟中闪过，几个卡奥斯士兵甚至没看清来人就倒下了，剩下的士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了上来。
帝斯凯的剑术是在真正战场上用无数人命磨炼出来的，半分钟后，最后一个卡奥斯士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被围的平民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金发男人，没人敢在他面前动一下，更没人敢说谢谢。
帝斯凯甩了甩剑上的血，正要离开时，目光扫过广场边缘的一座教堂。
不带任何犹豫，帝斯凯冲向那栋建筑。门从里面闩着，他一脚踹开。
空荡荡的教堂里，歌莉夜站在女神的雕像前，手里紧紧握着帝斯凯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听到破门声她迅速转身，刀尖对准门口，以为闯入者是卡奥斯人或暴徒。
直到看清是帝斯凯的瞬间，她眼睛里的凶狠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几近要崩溃的放松。
“帝斯凯……”
帝斯凯一步跨过去抓住她的肩膀，上下快速打量她有没有外伤，衣服还算整齐，只是沾满了灰尘，脸上带着泪痕和烟灰。
“歌莉夜！！”
“病患们都撤离了吗？你为什么不回到城堡的房间里？”
“房间……”
歌莉夜的肩膀在发抖。
“卡奥斯人用投石机砸开了城墙，所有人都乱了…我想去找你，但外面的人像疯了一样，我不敢出去……”
“那你的护卫呢？”
“他们……护送着凯瑟黎走了。”
原来，洛维吉和凯瑟黎都准备好了退路，但在最后一刻，他们抛弃了歌莉夜，甚至可能想把她困死在这里。
怒火和寒意一起窜上心头，但此刻没时间去深究。
“还能走吗？”
歌莉夜用力点了点头。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和回头。”
他拉着她的手冲出了教堂，回到了街道上。
通往城门的混乱更严重。卡奥斯人的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广场不到两条街的地方，喊杀声清晰可闻，帝斯凯决定，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帝斯凯拉着歌莉夜钻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小巷。这条巷子堆满了废弃的木桶和杂物，几乎无法通行，但也因此暂时没有溃兵和敌人。
他们艰难地穿行着，歌莉夜紧紧跟着帝斯凯，握这匕首的手还在抖。她看着帝斯凯高大的身躯和宽阔的后背，看着他盔甲上新增的裂痕和血迹，以及他每一次挥剑扫开障碍物时结实的胳膊，心底浮现出片刻的安心。
巷子即将走到尽头，连通另一条稍宽街道的拐角处，帝斯凯忽然停住了。他把歌莉夜往后一拉，按在墙壁的阴影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歌莉夜立刻屏住了呼吸。
拐角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他们的语言来看，是一支正在执行战术穿插的卡奥斯步兵小队。
帝斯凯推测他们至少有十个人，也可能更多。
他们被困住了。刚才过来的巷子深处，已经传来了追逐的喊叫声和零星的惨叫，说明卡奥斯人正在清理这片区域。
帝斯凯迅速分析形势，如果硬闯的话，带着歌莉夜面对十名以上的正规步兵，胜算为零。退回？就会立刻撞上追兵，并且这条死巷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了怀里的歌莉夜一眼，发现歌莉夜也在看着他。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豁出去的淡然，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用口型说：“你走。”
帝斯凯摇头，更紧地回握住她。他拔出了佩剑，准备做最后的搏杀。至少，要把她推出这个必死的巷子。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
“这边！这里有动静！”
拐角外的卡奥斯小队发现了他们，脚步声立刻转向，朝巷口奔来。
帝斯凯把歌莉夜完全挡在身后，举起佩剑准备迎接第一波冲击。
第一个卡奥斯士兵冲进巷口，是个高大粗壮的重步兵，他手里持着一把战斧。看到帝斯凯后狞笑一声，斧头高举而起。
砰！
一声闷响，装满东西的陶罐在士兵后脑勺上炸开。
士兵的斧头停在半空，随后整个人晃了晃便轰然向前扑倒，露出他身后一个瘦小的，穿着阿尔因那平民粗布衣服的老妇人。
她手里还举着半截破陶罐，罐子里黑乎乎黏稠的东西糊了那士兵一头一脸。老妇人自己也在剧烈喘气，眼神里是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变故太突然，跟在后面的卡奥斯士兵都愣了一下。而就这一愣神的片刻，帝斯凯也发起了攻击。他从倒下的士兵身侧掠过，剑光闪烁，狠狠刺入了第二个士兵头盔下的咽喉处。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剑都毫不留情且致命。狭窄的巷子限制了对方的人数优势，却完美发挥了帝斯凯个人的武艺。
歌莉夜被帝斯凯挡在身后，看不见具体的杀戮，只能听见金属碰撞声和□□被撕裂时濒死的惨嚎。她还握着那把匕首，紧紧盯着帝斯凯的后背，以及他脚下越积越多的鲜血和尸体。
卡奥斯士兵终于意识到他们碰上了什么怪物，开始后退想退出巷子重整队形，但帝斯凯并不给他们机会。他踏着尸体前进，长剑挥下，又两个人倒下。
最后剩下的两个卡奥斯士兵彻底崩溃了，转身就想跑。帝斯凯却停下了，他拄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结束了…或许只是暂时。
他回过头看向歌莉夜。她站在原地，眼睛睁大的看着满地的尸体，以及站在尸堆中浑身浴血的帝斯凯。
她的目光移到帝斯凯身后巷子出口的方向，突然惊愕的叫喊。
“帝斯凯！后面！！！”
帝斯凯转过身，巷子外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名卡奥斯士兵。从盔甲的样式和手中的重型战锤来看，是个百夫长级别的军官。他显然看到了巷子里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见到值得猎杀目标的残忍兴奋。
他举起战锤指了指帝斯凯，又指了指巷子深处，随后缓步逼近，战锤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帝斯凯深吸一口气，艰难的用剑撑起身，他能感觉到体力在流失。面对一个全盛状态的重装军官，他的胜算渺茫。
但他不能退，歌莉夜就在身后。
军官进入了巷子，阳光被他魁梧的身形完全遮蔽。他停在距离帝斯凯一米左右的地方，锤柄在铁手套中缓缓转动，锤头抬起对准了帝斯凯的头部。
锤头砸下的瞬间，帝斯凯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试图用剑刺向军官举起的手臂下的铠甲接缝。
但锤头并没有砸向他的头。军官看穿了帝斯凯的意图，并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轨迹。沉重的锤头从原本的下砸变成了横扫，目标正是帝斯凯因突进而暴露的右侧肋部。
帝斯凯想收剑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战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右肋的下方。
他整个人被砸得离地飞起，后背重重撞在了巷壁上。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混进了他咳出的血丝里…长剑也脱手了，掉在几步外的地面上。
他突然感觉到肋骨在巨大的冲击下弯曲断裂，海啸般的剧痛从撞击点袭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试图调整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低头看去，右侧胸甲已经完全变形，凹陷处边缘的钢板甚至刺破了内衬的皮革扎进了皮肉里。血正在渗出来，随后迅速扩大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他看见军官拖着战锤继续走近，锤头再次抬起，这一次，对准的是他的头颅。
结束了么……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就被巷子深处传来的一声尖叫斩断。
“不！！！！”
是歌莉夜的声音……
帝斯凯勉强抬起头，透过晃动的视线看见一个身影从自己身侧猛冲了出去。
“歌莉夜！！不要！！！”
帝斯凯用尽全力的嘶吼，军官也疑惑的转过头。
只见歌莉夜冲向了巷子侧壁堆着的一摞原本用来封堵巷口的摇摇欲坠的废弃条石和建筑木材，撞向那摞杂物最下方的一块松动的垫脚石。她穿着一身沾满药渍的布裙和一双磨破的布鞋，但却跑得那么快，就连军官都愣了一下。
石头松动了，房梁失去了支撑，整摞杂物被抽掉了基座于是轰然倒塌。
军官见状试图后退，但沉重的铠甲拖慢了他的动作。他举起战锤想要格挡，但数百斤石材和木材劈头盖脸的朝他砸下。
坍塌的巨响淹没了军官的惨叫，尘土冲天而起，淹没了整个巷口。
帝斯凯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歌莉夜在最后一刻向侧方扑倒避开了倒塌的范围。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随后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看向他的方向。
她向他飞奔而来，而帝斯凯的意识，终于在那片担忧的目光中，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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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断裂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