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被绞死的第五天,阿尔因那城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平静。
城主大厅的石壁上,火把的光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长。洛维吉站在沙盘的东侧,审视着对面的帝斯凯。
“你考虑好了?”
洛维吉率先打破沉默。
“考虑好了。我可以上城墙,但条件需要调整。”
“说说看。”
帝斯凯向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指挥权意味着绝对权威。我需要了解全部军力部署、物资储备的真实情况。我的命令,在军事范围内必须被无条件执行。并且,歌莉夜小姐必须得到最严密的保护,拥有随时了解情况和提出建议的权利。”
这个条件让站在角落的副官紧张的屏住了呼吸。这种近乎僭越的要求,可以说是在挑战城主统治的根基。
洛维吉哼笑了几声。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在陈述现实。指挥权不完整,等于没有指挥权。您可以选择拒绝,我也可以选择继续当个被软禁的贵客。在城破时,我们一同死在卡奥斯的剑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区别在于,死前我能带走多少敌军。而您,失去的将是整个阿尔因那,以及您作为城主的最后尊严。”
洛维吉从王椅上站起,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死寂的城市。晨雾中,隐约能看见城南教堂的尖顶,以及更远处,城墙上稀疏的守军身影。
他叹了口气,带着无奈的口吻。
“成交。”
广场的绞刑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绳索还在风中轻轻晃动,仿佛昨夜刚有人在那里挣扎。但城里的士兵和平民们已经不再谈论那个被当作卡奥斯间谍处死的渔夫,他们有更迫切的事情要担心。
帝斯凯站在西城墙上,带着臂甲的手扶着垛口,目光穿过晨雾望向远方卡奥斯军队的营地。
“殿下,换防时间到了。”
侍卫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疲态,连续好几天的警戒,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东城墙报告,昨晚有三起逃兵事件。”
“都是家里有人生病的。”
帝斯凯终于转过身,比起逃兵的消息,更让他担忧的是城内日渐窒闷的气氛。
“生病?”
“高热…咳嗽…有人说,那些人还咳出了黑血。”
这个词让帝斯凯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维吉城主知道吗?”
“知道。但城主下令封锁消息,说是战后疲劳症,不允许任何人传播恐慌。”
他又补充了几句。
“我昨天去南城贫民区送补给,那里的情况...不太正常。”
“说清楚。”
侍卫队长直视帝斯凯的眼睛。
“虽然守城期间死人很正常,但那些尸体...皮肤上有黑斑。”
城墙下传来一阵骚动,帝斯凯低头看去,几个士兵正拖着一辆板车往城外走去,车上盖着脏污的麻布,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布缝里垂下来,露出了长满黑斑块的手臂。
“第几个了?”
“今天早上第六个。”
“城主下令所有尸体必须立刻运到城外焚烧。”
帝斯凯看着那辆缓缓驶向城门的板车,心中浮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阿尔因那城南处,圣玛丽亚教堂内。
歌莉夜挽起袖子,把一桶刚煮沸的热水倒进大坩埚里。混着草药苦涩味的蒸汽升腾。
“下一个。”
三天前,当第一个咳血的病人被抬进来时,因为认出了那名为黑烈疫的症状,她的内心仍会感到颤颤发抖。
“求求您,请救救我儿子吧….”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她面前。男孩脸颊潮红,眼皮半阖着,嘴角还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歌莉夜蹲下身轻轻扒开男孩的衣袖,露出了长满了黑斑的瘦弱手臂。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他说口渴,喝了井水之后就...”
话说到一半,那老妇人便开始哭泣。
“求您了,他是我们家最后一个…...”
歌莉夜转头看向教堂深处。三十几张简易床铺几乎全满,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仅有的两个修士忙着给死者做临终祷告,根本没有时间治疗活人。
“把他放在那边的角落。”
她指向一处相对干净的稻草堆。
“我会想办法的。”
教堂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城主有令,所有病患转移到城南隔离区!立刻!”
教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隔离区在哪?”
一个中年男人挣扎着坐起来。
“那里有医生吗?有药吗?”
“少废话!”
士官长一脚踢翻旁边的水桶。
“这是命令!不走的按叛徒处理!”
歌莉夜见状站了起来,挡在士兵和病患之间。
“他们走不了。很多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你要怎么转移他们?”
士官长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城主说了,如有人阻挠公务,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周围的士兵围了上来。
“让我见城主。”
“城主现在很忙。”
歌莉夜并不打算退让。
“那就告诉城主,如果继续这样处理,三天之内,瘟疫会蔓延到军营。”
士官长听了这番话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大笑。
“吓唬谁呢?这就是普通的……”
“普通的风寒会长黑斑吗?”
教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告诉城主,这病具有传染性,而且,很可能和水源有关,阿尔因那城的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已经绞死了投毒者……”
“那为什么人们的症状更严重了?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投毒者或许还活着?而你们绞死的人,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士官长脸色都变了变。
“我会转达,但这些人今天必须转移。这是为全城人着想。”
“请给我半天时间。至少让我给他们配一些缓解症状的药。”
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歌莉夜。
“你最好速度快些,到时候如果还有人在这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在脖子上一划。
大门重新被关上,教堂里只剩下病患压抑的啜泣声。
城主议事大厅内,洛维吉站在沙盘前,望着阿尔因那城的模型周围密密麻麻插着代表卡奥斯军队的黑色小旗,而城内,代表守军的红色小旗已经稀疏得可怜。
“洛维吉大人,南城军营报告,今天早上新增十七例发热病人,其中五人有咳血症状。”
“隔离了吗?”
“已经按您的命令,把发病的士兵转移到城南旧仓库里。”
士官长又接着说。
“我们今天在教堂里还遇到了那个蓝发的女孩。她说,发病的缘由可能和水源有关,在水里投毒者另有其人。她还说如果继续这样处理,三天内瘟疫会蔓延到军营。”
洛维吉沉默了很久,久到士官长额头开始冒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一个外来女孩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他将几份报告扔在桌面上。
“你去告诉她,叫她管好自己的嘴。”
士官长退下后,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大人,西城墙的帝斯凯殿下请求增援,卡奥斯今天早上增加了投石机的数量。”
“给他调两个小队。”
“可是大人,我们能动用的预备队只剩……”
“我说给他。”
关于投毒者,洛维吉心知肚明另有其人,但却无法指出污染水源的罪魁祸首,但至少,他知道战场上真正的敌人是谁。
持续一个多月的围城战已将阿尔因那城消耗至极限。城墙多处破损,守军疲惫不堪,箭矢即将耗尽。在帝斯凯的指挥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竟奇迹般地坚守至今。
瘟疫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军营。虽然洛维吉严令禁止讨论,但恐惧就像瘟疫本身,无孔不入。
“殿下。”
一个年轻的弓手突然转头。
“我弟弟在城南军营,他昨天开始发热...城主说要转移到隔离区,那是真的吗?”
帝斯凯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慌。
“专心守城。”
帝斯凯说着,纵使知道自己声音里的空洞。
“守住了城墙,你的家人才能安全。”
“可是如果安全的地方本身就不安全呢?”
另一个士兵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妻子也在咳嗽,但去不了教堂,因为那里已经满了...”
帝斯凯握剑的手抓更紧了,他想起歌莉夜此刻一定还面对满屋的病人,用她那点可怜的草药知识试图对抗一场连军医都束手无策的瘟疫。
“卡奥斯军行动了!”
瞭望塔传来喊声,帝斯凯立即收敛心神。
“弓手准备!”
他的命令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转头看去,是那个年轻的弓手。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帝斯凯看到了,他咳出的溅在城墙砖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呈出了带着黑色的暗红色。
周围士兵齐刷刷后退一步,就连年轻弓手自己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伸手抹了抹嘴角,手掌一片鲜红。
“我...我只是...昨晚着凉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血里的诡异黑色。
“带他下去,立刻!”
两个士兵迟疑地上前,用布蒙住口鼻,架起那个还在不停解释只是着凉的年轻弓手。
“卡奥斯的投石车在装备!!”
瞭望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急切。
帝斯凯抬起头看到城墙下,卡奥斯的军阵开始加速。前排的盾墙整齐划一,后面跟着云梯队和冲车,再后面是弓箭手方阵,这是标准的攻城阵型。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卡奥斯围城一个多月,每天的进攻都像试探性的例行公事,消耗为主。但今天...他们像是真的准备破城了。
“他们知道了什么。”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直直浇透了帝斯凯的心底。围城战中最可怕的事不是敌军有多强大,而是敌军知道你何时虚弱。
“殿下!”
侍卫队长冲上城墙。
“西城墙报告,军营里又爆发了三十例!军医说...症状和城南的一模一样!”
瘟疫蔓延至军营了。
帝斯凯看着城墙下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第一次感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绝望。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敌军,城内是无声蔓延的死亡,而他站在两者之间,手里的剑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弓手!”
他大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压过了所有杂念。
“放箭!”
箭雨呼啸而出,但帝斯凯知道,这最多只能拖延时间。阿尔因那的陷落,早已无关是否,只关乎何时。
而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冲下城墙,去那个该死的教堂,把歌莉夜带离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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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炼狱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