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夜驾着马匹在石板路上急促的飞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脑海里不停浮现着月亮湖畔的焦土、浑浊的死水以及老妇人的话语……所有画面和声音搅成一团,撕扯着她因不安而狂跳的心。
两名侍卫紧随其后,他们护送歌莉夜回到城堡。刚下马,歌莉夜就提着裙子往主堡方向跑去。帝斯凯这个时间通常会在那里,和洛维吉或者那些军官议事。
在通往主议事厅的走廊里,她被一个人拦住了。而拦她的人,正是和帝斯凯有过纠缠的凯瑟黎。
这位城主的姐姐今天穿着一身领口镶着黑色蕾丝花边的暗红色长裙,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走廊正中,脸上挂着那种带着虚假关切的微笑。
“歌莉夜小姐,这么匆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歌莉夜急喘着停下脚步。
“我要见帝斯凯。”
“殿下正在和我弟弟洛维吉商议要事。”
凯瑟黎纹丝不动,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城里最近出现了几名卡奥斯的叛贼,他们正在商量城防的事,现在恐怕不方便打扰。”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他!”
凯瑟黎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歌莉夜,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裙摆沾着几块淤泥。
“再重要的事,也得等他们谈完。”
凯瑟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给人感觉并不友好。
“歌莉夜小姐,你也知道现在城里是什么状况。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殿下和我弟弟需要安静地思考对策,不能被无谓的打扰分了心。”
“这不是无谓的事!”
歌莉夜握紧了拳。
“这关系到……”
“关系到什么?”
凯瑟黎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
“关系到你擅自出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歌莉夜一时语塞,呆愣了片刻。
凯瑟黎却突然对着她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没人知道吗?月亮湖,下游的卡奥斯人……在这种时候,歌莉夜小姐,你知道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我只是去采草药……”
“采草药需要去到卡奥斯人的地盘?需要和那些可能心怀怨恨的下游贱民交谈?甚至接受他们的礼物?”
歌莉夜被问的心跳都快要停滞了,她看着凯瑟黎眼睛里那洞悉一切的得意光芒,凯瑟黎什么都知道了。
“我弟弟正在全力稳定局势,应对卡奥斯人可能发动的攻击。”
凯瑟黎继续说着,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雍容。
“这种时候,任何可能引发猜忌或动摇人心的事,都必须被处理。你明白吗,歌莉夜小姐?为了阿尔因那,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
凯瑟黎的话把她所有想说的话和所有急切的警告都堵了回去,还缠上了一层名为嫌疑的枷锁。
“现在…”
凯瑟黎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建议你回房间休息。等殿下忙完了自然会去找你。至于你发现的事……”
她笑了笑。
“该知道的人会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也无益。”
歌莉夜咬紧了嘴唇,她知道现在硬闯没有意义,凯瑟黎显然早有准备。她深深地看了这个红裙女人一眼,转身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后,歌莉夜背靠着木门板滑坐到地上,心底深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她想起了艾拉咳嗽时憔悴的脸,还有莱恩说起“渴死的孩子”时那种平静的绝望,以及月亮湖水面上泛着的死绿色。
而现在,那个放火烧了家,消失在去往阿尔因那方向的莱恩……
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沉重的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喧哗声,从城堡下方的中心广场方向传来。
歌莉夜抬起头,起身冲到窗边。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人们挤在一起,伸着脖子望向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根粗实的木柱,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阿尔因那城卫队制服的人,还有……一个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那里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歌莉夜看见了那头乱糟糟的深褐色短发,还有那件眼熟的粗布上衣……那上衣如今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深色的污渍。
“不会的……不可能……”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揪扯住般。歌莉夜身体前倾,她想看得更清楚些,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高台上,一个穿着官员服饰的人正在宣读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卡奥斯间谍……蓄意投毒……危害全城……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人群突然爆发出混乱的呼喊,此起彼伏地高叫着“绞死他!”
随后,那个跪着的人被粗暴地拉了起来推到木柱前。刽子手将粗糙的绞索套过他的头顶,调整着绳结的位置。
就在那一瞬间,那人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人群和距离,撞上了歌莉夜的视线。
“莱恩?!!!”
歌莉夜看清了那张脸,但又不是她在月亮湖畔认识的那个沉默修补渔网的莱恩。这张脸消瘦得厉害,脸上有着新鲜的鞭痕和淤青,一只眼睛肿得都睁不开。
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看到歌莉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先是短暂的茫然,紧接着是被背叛的惊愕,最后凝固成一种烧灼般刻骨的恨意。
莱恩也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几天前在湖边递给他妻子草药,说“一定会再相见”的蓝头发女孩。
而现在,她站在阿尔因那城堡的高窗后,穿着干净的衣裙,安然无恙地看着他被套上绞索。
莱恩像是在说这些什么,隔得太远歌莉夜听不见声音,但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们……都一样。”
像是带着了悟的陈述,最终闭上了眼睛。
歌莉夜看着刽子手踢开了他脚下的木凳,连尖叫声也发不出来。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身体在空中坠下,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双脚徒劳地蹬了几下,最后慢慢静止。
风吹过广场,吹动那具悬挂的身体轻轻摇晃。
人群的喧哗声达到了顶峰,又像退潮般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哭泣和压抑的议论声。
歌莉夜还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眼睛睁得很大,紧紧盯着广场中央那具悬挂的尸体。
在月亮湖畔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上,小腿上沾着泥和水渍……
“歌莉夜?”
门被推开,帝斯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议事厅回来,身上还带着那种属于军事会议的沉肃气息。
歌莉夜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帝斯凯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当他看清广场上的景象时,眉头立刻皱紧了,于是侧过头看她。
“洛维吉说……那个卡奥斯人在水源里投毒,害死了很多人。”
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一队卫兵上前开始解绳索,莱恩的尸体被粗暴地拽下来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艾拉,前天夜里死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帝斯凯。
“莱恩烧了他们的屋子。”
歌莉夜继续说,目光又飘回窗外。
“你认为……真的是莱恩干的吗?”
“我不知道。”
帝斯凯伸出手握住了歌莉夜冰冷的手把她从窗前拉开,她也任由他带着走到床边坐下。
“我见过善良的人变成恶魔,也见过恶魔在夜里哭泣。人心……是最难看清的东西。”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听着歌莉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了。洛维吉把城门封了,外面可能有卡奥斯军队,城里有瘟疫,我们现在走不了了。”
“那我们……”
“我们得活着。”
帝斯凯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我会答应去参加他们的会议,看他们的地图,去听他们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这座城到底有多脆弱,漏洞在哪里,机会在哪里。我才能找到那个能让我们安全离开的缺口。”
他停顿了一下,更严肃的说。
“至于莱恩……我很难过。但歌莉夜,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不公中死去。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我们只能先救自己,救彼此。”
歌莉夜想要反驳,想说总有人该去做对的事,却又说不出口。她知道帝斯凯说的都是残酷的现实。
“可是莱恩和艾拉……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湖边活下去……”
帝斯凯沉默着把她按在怀里抱得更紧,抬起头看向窗外。
地平线处堆积着黑灰色的云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和远方的硝烟味。
夜里,歌莉夜梦见自己又再一次站在了月亮湖畔,但湖水是血红色的。艾拉坐在水边洗衣服,莱恩在修补着渔网,两人都背对着她。
“莱恩快看,水脏了。”
“总会干净的。”
艾拉指着血红色的月亮湖,莱恩手里的渔线穿梭着。
“为什么要让水变干净?”
“因为……总有人要喝这水。不是我,就是别人。”
接着,他们同时转过头。
两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歌莉夜被吓得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城堡沉浸在死寂的灰蓝里。她坐起身,久久地盯着柜子上的那个艾拉编制的小芦苇篮子。
“在想什么?”
帝斯凯侧过身,在昏暗的晨光里看着她的脸。
“莱恩绝不可能投毒。”
“为什么这么肯定?”
歌莉夜回过头。
“因为艾拉。莱恩扶起她时的轻柔,还有提起渴死的孩子那绝望的眼神……一个对生命那样小心翼翼的人,怎么可能转身就去毒杀他人?”
她说着,激动的靠了过来。
“而且他如果要复仇,为什么要对阿尔因那城的平民下手?这不像是他的……”
帝斯凯沉默地听着。
“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殿下,城主请您立刻去议事厅一趟。”
帝斯凯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掀开被子起身穿衣。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歌莉夜一眼。
“等事情结束,我们再谈。”
清晨,阿尔因那城的议事厅内。
“殿下昨天在会议上的建议,很有价值。”
洛维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军事地图和物资清单。
“东城区的封锁和水源排查已经开始了,希望能遏制住。”
帝斯凯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站在书桌前。
“能遏制多久?”
洛维吉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医师说,那些已经发病的人……多半是救不回来了。只能尽量不让更多人感染。”
“所以你公开处决了那个投毒者。”
“为了安抚人心?”
帝斯凯问道。
“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
洛维吉纠正他。
“也为了警告卡奥斯人,他们的手段我们清楚,也不会手软。”
帝斯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真的投毒了吗?”
洛维吉抬起头迎上帝斯凯的目光。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
“一个渔夫,在两国局势最紧张,戒备最森严的时候孤身潜入,就为了在重要的水源里下毒?”
洛维吉的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一个刚失去妻子,要复仇也该带着刀去找仇人,而不是带着毒药去找不相干的平民。”
帝斯凯向前一步,手按在摊开的地图边缘。
“除非他根本没想杀人。只是想制造混乱,或者……被人当成了制造混乱的武器。”
洛维吉的笑意淡了几分,最后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殿下是聪明人。”
“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那个人是不是卡奥斯官方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害了阿尔因那的百姓。而他来自下游,是卡奥斯人。这就够了。”
他放下手看向帝斯凯。
“我需要一个敌人,殿下。一个具体,能让全城人同仇敌忾的敌人。恐惧会让人崩溃,但愤怒能让人团结。现在城里需要的是团结,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所以你就制造了一个?”
“我不过是处决了一个罪犯。”
洛维吉恢复了城主的威严。
“一个犯下重罪,死有余辜的罪犯。至于他的动机是什么,是国家的命令还是私人的仇恨,对阿尔因那的百姓来说没有区别。他们只知道自己喝的水被污染了,自己的亲人病倒了,而罪魁祸首是卡奥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帝斯凯。
“殿下,你带过兵,打过仗。你应该知道,在战场上,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赢。为了赢,有些故事必须被讲述,有些事实必须被掩盖。”
洛维吉转过身,看着帝斯凯。
“而现在,阿尔因那就是我的战场。瘟疫和卡奥斯大军是我的敌人。我要赢,我必须赢。”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为此,我不介意用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帝斯凯他走到书桌旁,看着上面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阿尔因那城的防御工事以及卡奥斯军队可能的进攻路线。
从兵力对比和地形来看,如果卡奥斯真的发动全面进攻,阿尔因那撑不了太久。
“你希望我做什么?”
帝斯凯问,低着头分析着地图上的形势。
洛维吉走到他身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城墙的某一段。
“这里,西侧城墙中段。地势相对平缓,是卡奥斯人最可能主攻的方向。我手下最得力的将领半个月前病倒了,也是因为瘟疫。”
“现在负责那段防务的是他的副手,有勇无谋,守不住的。”
他看向帝斯凯。
“我希望殿下能接管西侧城墙的防御。不需要你冲锋陷阵,只需要你站在那里指挥调度,稳定军心。坎佩冬战神站在城墙上这个事实本身,就能让我们的士兵多几分士气,让卡奥斯人多几分忌惮。”
帝斯凯听到这些话后,终于抬起了眼。
“如果我说不呢?”
洛维吉却笑了。
“殿下,城门已经封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出不去。而城里……瘟疫正在蔓延。你知道病人最需要什么吗?干净的饮水,充足的药品,安全的隔离环境。而这些,现在都由我控制。”
“我可以确保歌莉夜小姐得到最好的照顾,住最安全的房间,用最干净的物品。我也可以……”
“让她不小心接触到某些不该接触的东西。毕竟瘟疫这种东西,防不胜防,你说是吗?”
帝斯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洛维吉迎着他的目光,却并没有退缩。
“我不是在威胁你,殿下。”
他说着,态度甚至算得上诚恳。
“我是在陈述一个选择。帮我守城,你和歌莉夜小姐都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和照顾。等危机解除,城门重开,我会亲自派最精锐的卫队护送你们离开,并奉上足以让任何国王动心的谢礼。”
“或者……你可以拒绝。然后赌一赌,在这座被瘟疫和战争阴影笼罩的城里,你们能靠自己活多久。赌一赌歌莉夜小姐会不会不小心染病,赌一赌当卡奥斯人破城时,乱军之中谁会保护她。”
议事厅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帝斯凯看着洛维吉,看着这个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冷酷的话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了,从他们踏进阿尔因那城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们在酒馆偶遇洛维吉开始,他们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而现在,棋手在逼他落子。
“我需要考虑。”
“当然。”
洛维吉点了点头。
“但请不要太久。城墙不会等人,瘟疫也不会。”
帝斯凯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
“绞刑架上的那个人……”
“或许连真正的毒药都弄不到……”
身后,洛维吉平静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殿下。”
“我知道下游的村子这几年死了多少人,知道月亮湖的水为什么变臭,知道那个叫艾拉的女人咳血咳了多久。但这些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个叫莱恩的人必须死。”
帝斯凯的手握紧了门把,侧过头留下一句。
“洛维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水坝不那样修,不放干下游的水,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这次洛维吉沉默了片刻。
“殿下,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那么简单。水坝要修,磨坊要建,阿尔因那要繁荣。至于下游的人……”
“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只是这次,代价比我想象的要大。”
回到客房时,歌莉夜又睡着了。她蜷缩着侧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芦苇编的小篮子。
帝斯凯走到床边。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手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散乱的蓝发。
远方的地平线处,有隐约的雷声滚过,暴风雨要来了……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